青黛把月白色的宽袖大袍展开铺在床上,退后两步歪头看了看。
"就这件。"沈清辞站在桌边,手里端着一碗白粥,"腰封往上提一寸。"
"奴婢试过了,提到肋骨底下那道褶子刚好盖住。"青黛比划了一下位置,"不过这大袍料子软,风一吹容易贴身上。您里面再穿件夹褙撑一撑。"
"行。"
青黛伺候沈清辞换衣裳。里头穿了一件薄夹褙,外头罩上那件月白大袍,腰封在胸下三指的位置系紧,往下放开来,衣摆垂到脚面。青黛蹲下来看了看侧面,又站起来看了看正面。
"看不出来。"她松了口气,"就是看着比平时丰腴了点,但这阵子您不是说脾胃不好嘛,胖点反而对得上。"
"嗯。"沈清辞对着铜镜看了一眼。镜子里的人脸色比前阵子好多了——不靠粉撑着也有血色,孕到了第四个月,恶心犯懒的劲儿退了,整个人反倒比头三个月舒坦。
"别戴太多首饰。"沈清辞把青黛递过来的金步摇放回去,"太招摇。就那根白玉簪。"
"得嘞。"
巳时三刻出门。马车是从侯府借的——沈清辞自己的马车帘子太薄,怕被人隔着帘子看出身形。侯府的马车帘子厚实,还挂了流苏,遮得严严实实。
荣阳郡主府在城东,离质子府约三刻钟的车程。沈清辞坐在车里,一只手搭在小腹上,隔着几层衣料按了按。四个月的肚子,跟吃撑了差不多大。坐着的时候不怎么显,站起来如果不刻意收腹,侧面能看出一点弧度。
"小姐,到门前了。"青黛掀了帘子一角往外看,"荣阳郡主府门口停了四五辆马车,有人先到了。"
沈清辞理了理衣襟,深吸了一口气。
车帘掀开,她踩着脚凳下来。
门口站着两个丫鬟,看见她立刻迎上来行礼:"沈夫人到了,郡主在花厅等您呢。"
"有劳。"沈清辞点了点头,抬脚往里走。青黛跟在后头半步远的位置。
荣阳郡主的花厅朝南,正对着后院那片新移栽的牡丹。这会儿牡丹开得正盛,红的粉的白的,一片一片的。厅里已经坐了五六位命妇,有认得的有不认得的,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儿说话。
沈清辞一进门,几道目光就扫过来了。
坐得离门最近的是一位穿鹅黄衫子的妇人,三十出头,圆脸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——王侍郎夫人,兵部王侍郎的嫡妻。这人嘴上甜心里有钩子,上回在另一个场合见过沈清辞一面,回去就跟人说"质子夫人气色不好,怕是有什么隐疾"。
王侍郎夫人第一个开口,端着茶盏笑道:"哎哟,沈夫人,可算见着您了。这一阵子深居简出的,我们还以为您病了呢。"
厅里安静了一瞬。好几双眼睛看过来。
沈清辞走到自己位子前坐下,接过丫鬟递来的茶,揭开盖子喝了一口,不紧不慢。
"旧疾犯了几天,如今大好了。"她放下茶盏,语气平平的,"王夫人挂念,清辞记下了。"
"那就好那就好。"王侍郎夫人笑得一脸真诚,"我前两天还跟自家老爷说呢,质子爷不在京里,夫人一个人撑着府上,身子可千万得保重。"
"王大人也替我操心了?"沈清辞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"替我谢王大人。不过质子府的事,清辞还应付得来。"
王侍郎夫人的笑容顿了一下,很快又挂上了:"那是那是,护国夫人能力摆在那儿呢。"
坐在对面的另一位命妇插话了——礼部侍郎陈大人家的,四十来岁,为人倒是实在。她打了个圆场:"行了行了,别光顾着说话。郡主今儿请咱们来是赏牡丹的,再不出去看,花都谢了。"
正说着,荣阳郡主从后堂出来了。
她穿了一身正红色窄袖胡服,腰上挂着串金铃铛,走起路来叮当响。一进门就往沈清辞那边看了一眼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息,就移开了。
"都到齐了?"荣阳郡主往主位上一坐,翘着腿端起茶来,"姑奶奶今儿请你们来赏牡丹,不是来嚼舌根的。谁要在我的花厅里说三道四,别怪我不给面子。"
这话没点名,但王侍郎夫人的笑僵了一瞬。在座的人心里都有数——荣阳郡主跟沈清辞的关系不算亲近也不算疏远,但这话明显是在敲打那些背后嚼舌根的人。
"赏花赏花!"几位命妇纷纷起身。
荣阳郡主领着众人往后院走。牡丹种在院子当中,围了一圈石径。花确实开得好,朵大有碗口宽,颜色正得像染出来的。
沈清辞走在人群后头,步子不快不慢。青黛跟在她身边,时不时伸手虚扶一下她的胳膊肘——动作做得隐蔽,看着像是丫鬟寻常伺候,其实是怕她被石径绊着。
"沈夫人,您看这株姚黄怎么样?"陈夫人凑过来,指着一株开得正盛的黄牡丹,"今年郡主府的花匠伺候得好,比去年大一圈。"
"是好。"沈清辞看了看那花,"我在质子府院子里也种了几株,但没这个品相。回头向郡主借个花匠使使。"
"那有什么不行的。"荣阳郡主在前头头也没回地接了一嗓子,"我府上的花匠随便你使。连花带人一块儿搬你府上去都行。"
"那就不必了。"沈清辞应了一句,"借人不借花。"
旁边几个命妇笑起来。王侍郎夫人也跟着笑,笑得比谁都大声。
逛了一圈花径,众人回到花厅坐下吃茶。丫鬟们上了点心,几碟子糕饼果子。沈清辞捡了一块山药糕吃了半块,味道清淡,胃里不难受。
"沈夫人气色比上回好多了。"陈夫人喝了口茶,随口说了一句。
"是好了不少。"沈清辞又续了半盏茶,"前阵子是换季的旧疾,闹了半个月。如今歇过来了,能走能坐的,没什么大碍。"
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,正好让厅里的人都能听见。几位命妇有的点头有的"嗯"了一声,王侍郎夫人没吭声,低头拨弄茶盏里的茶叶梗。
荣阳郡主一直在主位上坐着,手里端着茶,眼睛看似随意地扫来扫去,实际上把厅里每个人的反应都收进了眼底。
茶会散了的时候是申时末。
命妇们陆续告辞。沈清辞没走在最前头也没走在最后头,跟着人流出了花厅。王侍郎夫人在门口跟她客客气气地道了别,笑容和进门时一模一样。
"沈夫人身子大好了,往后可得多出来走动走动。"
"会的。"沈清辞点了点头,"王夫人也保重。"
人都走得差不多了,沈清辞正要上马车,身后传来荣阳郡主的声音。
"等一下。"
沈清辞转过身。荣阳郡主站在廊下,手里拎着一件披风——沈清辞来时穿的那件。
"你的披风忘拿了。"荣阳郡主走过来,把披风往她肩上一搭。
手指在沈清辞肩上停了一下。就那么一下,很快收回去。
"你真的只是旧疾?"荣阳郡主压低声音,眼睛盯着她的脸。
沈清辞看着她。
荣阳郡主这个人,嘴毒归毒,但眼睛毒。她刚才在花厅里那一圈扫视,八成已经看出了什么。宽袍、高腰封、比从前丰腴的腰身——单独一样拿出来都说不通,合在一起就是另一个意思。
但荣阳郡主没有点破。她问了,但没追。
"真的只是旧疾。"沈清辞语气平平,跟回答王侍郎夫人时一模一样。
荣阳郡主看了她三息,忽然笑了一声。
"行吧。"她把披风的系带替沈清辞系好,手劲比平时轻,"旧疾就旧疾。你自己的身子,自己掂量。"
"多谢郡主。"
"谢什么。"荣阳郡主翻了个白眼,"你往后少推我的帖子就行了。姑奶奶请三回你推两回,当我这郡主府是菜市场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?"
"下回不推了。"
"得嘞,赶紧滚吧。"荣阳郡主拍了拍她的肩膀,力道不重,"风大,回去把姜汤喝上。"
沈清辞上了马车。帘子放下来,隔开了外头的视线。
青黛坐在对面,小声说:"小姐,荣阳郡主是不是看出来了?"
"看出来了。"沈清辞靠在车壁上,"但她没追。"
"那她——"
"她那个人,嘴上不饶人,但心里有数。看出来是一回事,说不说是另一回事。"沈清辞闭了闭眼,"今天这一趟,该看到的人都看到了。我没事,没病,能走能吃能应酬。王侍郎夫人回去再说三道四,没人信了。"
"那密折那事——"
"密折是暗的。今天是明的。暗的来暗的去,明的得亮在台面上。"沈清辞睁开眼,"朝中那些人想拿'质子夫人闭门不出'做文章,今天这个门我出了,文章做不下去了。"
青黛点头,想了想又问:"那宗人府的文牒——"
"等父亲的消息。快了。"
马车轱辘轱辘地碾过石板路。沈清辞把手掌贴在小腹上,隔着几层衣料按了按。肚子里的东西今天安安分分的,一整场茶会没闹过一次。
她正要收回手,小腹里忽然动了一下。很轻,像鱼尾巴甩了一下又没了。
沈清辞的手停住了。
"小姐?"青黛见她忽然不动了,"怎么了?"
"没什么。"沈清辞把手收回来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,"回府让厨房热一碗粥。饿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