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停在质子府正门前的时候,门房老周头先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一路小跑往里传。
"侯爷来了?"
"正从车上下来呢!带着个穿官服的!"
沈清辞正在书房里跟阿云对账。听到这话她手里的笔停了,抬头看了一眼窗外——阿云也听到了,手里的账册合上了。
"夫人,要不要我去前厅接?"阿云问。
"不必。"沈清辞站起来,把账册推到桌角,理了理衣襟,"我亲自去。"
她走到前厅的时候,沈老侯爷已经坐在客位上了。老头今天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,腰板挺得直直的,但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几分。他身后站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,穿着宗人府的青绿官服,手里捧着一个黄绢卷轴,站得笔直,一脸紧张。
沈老侯爷看见女儿进来,头一件事不是说话,而是上下打量了她一遍。从脸看到肩,从肩看到腰,目光在腰腹处掠过——就那么一瞬,没停。
"脸色还行。"老头开口说了第一句话,语气像在检阅士兵,"比上次精神。"
"父亲。"沈清辞行了礼,"您怎么亲自来了?让刘伯送一趟就行。"
"这事能让刘伯送?"沈老侯爷从椅子上站起来,朝身后那个年轻人抬了抬下巴,"宗人府的文牒,得有人当面递到你手里才算数。我带了他来,宗人府的书令史,姓方。"
那年轻人赶紧上前一步,躬身行礼:"下官宗人府书令史方秉,见过护国夫人。"
"方大人辛苦。"沈清辞点了点头。
"不辛苦不辛苦。"方秉把手里捧着的黄绢卷轴双手呈上,"这是宗人府正式文牒,请夫人过目。"
沈清辞接过来。黄绢卷轴比她想象的沉,拿在手里有分量。她走到桌边展开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——
"护国夫人沈氏,代掌质子府一切事务。质子归朝前,府务由夫人全权主理。钦此。"
盖着宗人府的大印,朱红的,方方正正。
沈清辞看了两遍。第一遍看内容,第二遍看措辞。"代掌"二字还在,但后面跟着的是"全权主理"——这四个字是关键。以前的备案写的是"暂代",现在变成了"代掌"加"全权"。暂代可以随时收回,全权主理意味着在她手里,质子府的政务、财务、人事,全由她说了算。
"方大人。"沈清辞抬头,"这文牒上的措辞,跟上次备案的有什么出入没有?"
方秉愣了一下,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细。他想了想,答道:"回夫人,上次备案写的是'护国夫人暂代质子府事',这次改为'代掌质子府一切事务,全权主理'。'暂'字去掉了,加了'全权'二字。其余不变。"
"谁批的?"
"宗令赵老王爷亲批。"
沈老侯爷在旁边接了一句:"赵老王爷那边我跑了三趟。头一回他说要议一议,第二回他说得查旧例,第三回我拎了两坛好酒上门,他当场就批了。"
"爹拿酒换的?"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
"赵老头就好这口,我还能拿什么换?"沈老侯爷哼了一声,"再说了,他跟我在西北打了二十年的仗,这点面子还是有的。"
方秉在旁边站着不敢吱声。沈清辞看了他一眼:"方大人,今日之事——"
"下官明白。"方秉立刻接话,"宗人府的规矩,文牒内容不出府门。下官什么都没看见。"
"那就好。"沈清辞对青黛使了个眼色。青黛心领神会,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递给方秉,"方大人跑这一趟辛苦了。"
方秉推辞了两下就收了,行了礼退出去。阿云领着他从侧门走的,避开了正门。
前厅里就剩沈家父女和青黛三个人。
沈清辞把文牒卷好,走进书房拿了铁匣出来,把文牒放进去锁上,钥匙揣进袖子里。
"父亲,辛苦您了。"
沈老侯爷没接话。他在椅子上坐下来,端起茶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"辞儿。"
"嗯?"
"你老实跟爹说——"老头的声音慢下来,不像刚才说话那么干脆了,"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爹?"
沈清辞正端着茶壶给父亲续茶,手顿了一下。
茶壶嘴悬在杯口上方,茶水断断续续地淌了两滴。
"没有。"她没抬头,继续把茶倒满。
沈老侯爷看着她。老头当了一辈子武将,看人比看战报准。他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女儿倒茶、放壶、坐下,一套动作行云流水,面上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是当爹的。
上次见女儿是半个月前刘伯传字条那次,他没来,只让人带了话。再上一次是谢砚刚走那阵子,他来过一趟,那时候女儿脸色发白,他以为是操心操的。后来刘伯来回传话,说夫人闭门谢客了,说换季旧疾犯了,说推了荣阳郡主的茶约。
旧疾。他闺女从小到大,换季的时候顶多打几个喷嚏,什么时候犯过旧疾?
再看今天——女儿脸上确实有血色,但腰身比上次见着粗了一圈。她说是旧疾养好了人胖了,行吧,胖了。可那件宽袍的腰封系得也太高了些,高到肋骨底下去了。
老头没点破。他看了她好一会儿,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。
"行。"他端起茶喝了一口,"你说没有就没有。"
"嗯。"沈清辞应了一声。
沉默了几息。沈老侯爷把茶杯搁下,站起来。
"爹该回去了。府里还有事。"
"我送您。"
"不用。"沈老侯爷摆了摆手,走到门口又停住了。他没回头,背对着沈清辞说了一句。
"辞儿。你撑不住的时候,爹在。"
沈清辞站在原地没动。
"知道。"她说。
沈老侯爷点了点头,抬脚走了。脚步声很沉,踩在石板上一下一下的,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跟阿云说了句什么,然后门响了,安静了。
青黛从侧间出来,小声说:"小姐,侯爷他——"
"他看出来了。"沈清辞走到桌边,把铁匣打开,又把文牒拿出来看了一遍。
"全权主理"。四个字,盖着宗人府的印。
有了这个,密折上写的"代管于制不合"就是放屁。她不是代管,是宗人府正式授权的掌管。谁要再拿这个做文章,先得把宗人府的大印掰开了说。
她把文牒放回铁匣,锁好。钥匙重新揣进袖子里。
然后她坐下来,一只手搁在小腹上,隔着几层衣料按了按。今天一上午肚子都没怎么闹,安安分分的。四个月了,已经不像头三个月那样动不动就恶心,但开始有种沉甸甸的坠感,像腰上坠了个东西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"你外祖父说他在。"声音很轻,轻到青黛没听清。
"小姐您说什么?"
"没什么。"沈清辞收回手,站起来,"让厨房热一碗粥。再炒一碟子青菜,别搁太多油。"
"得嘞。"青黛转身往外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"小姐,文牒的事要不要给姑爷那边递个信?"
沈清辞想了一下,摇了摇头:"不递。北边正在打仗,这种事不值得分他的心。等他打赢了再一块儿说。"
"那宗人府这边的消息,要不要让侯爷知会赵老王爷一声——"
"不用。父亲跟赵老王爷打了二十年的交道,分寸他拿捏得住。"
"得嘞。"青黛出去了。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沈清辞把铁匣推到书案角落里,跟鹰纹短刀并排放着。铁匣是冷的,刀鞘也是冷的。
她拉过那本抄了一半的经书,翻到今天该抄的那一页。上一行停在了"无有恐怖"四个字上,她提笔接着往下写——
"远离颠倒梦想。"
笔锋刚收,厨房那边传来一阵锅铲碰锅沿的声响,紧接着是青黛的声音:"别放那么多盐!夫人说了清淡清淡!"
沈清辞把笔搁下,揉了揉手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