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匹快马从北面坡地上冲下来，马蹄踩翻了草皮，溅起一蓬泥。领头的是苍狼，脸上糊着灰土，皮甲上有几道新鲜的刀痕。
他翻身下马的时候腿一软，单膝跪在地上，又马上站起来了。
"水源断了。"苍狼喘了两口气，声音还是平的，"南面那条河上游有个分岔口，我把岔口堵了，改了道。城里那口井靠的是这条河补给，断水三天，井就见底。"
谢砚蹲在营地边上啃干肉，听了这话把手里的肉渣子拍了拍："伤亡呢？"
"伤了四个。两个轻的，两个能走。没死人。"
"行。"谢砚站起来，把弯刀往腰上一挂，"老莫那边呢？"
"莫将军半个时辰前传了话，北面粮道已经截了。他在王城北边十里处设了三道卡子，城里的运粮队出不来，外头的粮食进不去。"苍狼说着擦了一把脸上的灰，"他还抓了三十多个运粮的俘虏，都是庶王手底下的人。"
"审了没有？"
"莫将军说等王子发话。"
"先关着。别杀，有用。"谢砚往地上啐了一口，"妈的，庶子这回是真成了瓮里的王八了。"
他转身往营地高处走。那是个天然土坡，比周围高出两丈多，站在上头能看见三里外的王城城墙。
北狄的王城不大。跟京城那种方正宽阔的城池没法比，就是一圈夯土城墙围了个圈子，四面各开一道门，城内住着两万来人。城墙高三丈，上头修了垛口和角楼，但年久失修，有几段墙体裂了缝，用木头撑着没塌。
谢砚站在土坡上，眯着眼看城墙。
城门紧闭。墙头上的守兵稀稀拉拉，零星几个人影在垛口后面晃。旌旗倒是有几面，但都打了补丁，颜色褪得看不出原来是什么图案。
"就这？"谢砚嗤了一声，"当年老子从这里出去的时候，墙头上站满了人，旗子多得能把天遮住。这才几年，就成了这副德性。"
苍狼站在他身后没接话。
"粮仓烧了，粮道断了，水源堵了。"谢砚掰着指头数，"城里原来的存粮撑死够吃十天。断水三天井就干，没水连饭都煮不了。七天。最多七天，城里就得乱。"
"王子打算围多久？"
"莫日根说十天。我说七天。"谢砚从土坡上往下走，"城里那帮人不是铁打的。没粮没水，三天就开始抢，五天就有人开门跑，七天庶子不降也得被自己人绑出来。"
他走回营地，掀开主帐的帘子钻进去。帐里铺着一张羊皮地图，上面画着王城和周围的地形，几个关键位置用炭笔圈了——北面粮道、南面水源、东门和西门各画了一个叉。
谢砚在地图前蹲下来，拿炭笔在城墙北段画了一条线："老莫的骑兵在这儿布开，堵北门和东门。苍狼你的人在南边和西边，堵南门和西门。四面合死，一只苍蝇都别放出去。"
"明白。"苍狼记下了。
"还有——"谢砚在地图上点了一个位置，"西门外头那片矮树林，让人砍一批木头过来。做攻城梯。用不用得上另说，但得让城里的人看见。看见攻城梯，他们就知道我不是来围着玩的。"
"是。"苍狼转身出去了。
帐篷里就剩谢砚一个人。他坐在羊皮地图旁边，从怀里摸出一块干肉咬了一口，嚼了两下又吐出来——肉太硬了，腮帮子酸。
他揉了揉脸，站起来走到帐篷口，掀开帘子又看了一眼王城方向。
三里外的城墙在午后的日头下晒着，灰扑扑的。城门上那块匾额还能看见，写的北狄文，他认得——"王城"两个字，是他爹当年题的。
他十二岁被送出这座城的时候，坐在马车里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时候城墙上的漆还是新的，门口站着两排卫兵。他透过车帘的缝看了一眼城门上的匾额，心里就一个念头——总有一天要回来。
回来了。
十几年了，妈的，真回来了。
谢砚放下帘子，坐回帐篷里。他从鞍袋里翻出一张纸和一截炭笔——纸是从京城带的，用了大半，就剩几张了。炭笔也快磨完了，削了又削，短得捏不住。
他在纸上写了几行字。写得不快，炭笔涩，纸也糙，字歪歪扭扭的。
"围城已合，七日可破。莫日根截粮道，苍狼断水源。城内撑不过七日。"
写完看了一眼，又在底下添了三个字："别担心。"
跟上回一模一样的三个字。他写完自己也咧了下嘴，把纸折好塞进油纸包里，拿火漆封了口，按上鹰纹章。
"来人！"
一个亲卫掀帘进来。
"这个交给赵四，让他走商道送出去。越快越好。"
"是！"
亲卫接了信出去了。谢砚把炭笔搁回鞍袋里，躺倒在铺上，两只手枕在脑后，盯着帐篷顶。帆布被太阳晒得发烫，热气透进来，闷得人犯困。
他没睡。脑子里在过明天的安排。
攻城梯做出来得两天。两天里城墙上的守兵会看见，会慌。慌了就会有人想跑，跑就得开门。开门就是机会。
如果七天到了他们还不降，那就硬攻。四百人攻城不够看，但断水断粮七天的守兵也挡不住。到时候从西门突破，西墙裂了缝，几根木头一撞就塌。
他正想着，帐篷外传来马蹄声。
莫日根掀帘进来了。老头风尘仆仆的，皮甲上沾着草屑，脸上那道疤被风吹得发红。
"王子，北面三道卡子都布好了。"莫日根在帐门口站住，"另外，那三十多个俘虏审了。有个领头的说是庶王手下的粮官，他说城里存粮还能撑八天。"
"八天？"谢砚坐起来，"他说的？"
"嗯。但他说话的时候手在抖。"
"那就是撑不到八天。"谢砚站起来，"六天。最多六天，城里就得有人开门。"
莫日根点了点头，没多说什么。老头办事就是这样，说完正事就等着下一道命令。
"老莫，你手底下那些骑兵，挑二十个嗓门大的。明天一早到北门外头喊话。就说——'开城门者不杀，负隅顽抗者屠城'。声音大点，让城里的人都能听见。"
"明白。"
"还有一句。"谢砚走到地图前，用炭笔在"王城"两个字上画了个圈，"告诉他们，老王的儿子回来了。"
莫日根看了他一眼，眼角的皱纹动了一下，算是笑了。
"老臣去安排。"老头转身出了帐篷。
帐篷帘子放下来，外头的光透进来又暗了。谢砚在铺上坐下，弯腰把靴子脱了，脚上的水泡磨破了，袜子粘着血。
他撕了块布条裹上，又把靴子穿回去。
外头传来莫日根喊人的声音，苍狼的人在砍木头，斧头劈在木头上一下一下的，震得地面都在颤。
谢砚从鞍袋里又摸出一块干肉，这回没吐，嚼了半天咽下去了。
硬是硬了点，但能吃就行。打仗的时候没资格挑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