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老侯爷站在武将列的第三个位置,牙笏端端正正抱在胸前,眼睛看着地砖。
今天朝会开了大半个时辰,议了三件事——南边水灾的赈济、西北军镇的换防、户部的秋粮征收。都是例行公事,兵部的人报完,户部的人接上,吏部穿插着念了几份铨选的拟单。沈老侯爷全程没开口,他一个致了半闲的老侯爵,朝会上的规矩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。
第三件事议完,礼部尚书正要出列奏下一桩事,御座上忽然响了一声。
"慢着。"
皇帝开了口。
满殿的人齐刷刷抬起头。
皇帝坐在御座上,手里捏着一份折子——不是明折,纸的颜色和大小都不对,是密折的制式。他翻了两页,语气听着随意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"前些日子,有人递了道密折上来。说的是质子府的事。"皇帝顿了一下,扫了一眼殿下,"有御史言,质子府事不宜夫人独掌。众卿以为如何?"
殿中安静了一瞬。
几十号人的目光开始乱飘。有看皇帝的,有看沈老侯爷的,有看都察院那排人的。
沈老侯爷没动。他站在原地,牙笏端着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老头心里跟明镜似的——皇帝说"有御史言",不是"有御史弹劾"。弹劾是要走程序的,"言"就是随口一提。皇帝在试探,拿这道密折当石子往水里扔一下,看溅起多大水花。
水花要是大,他下一步就趁势收权。水花要是小,他就缩回去等下一次。
果然,都察院那边有人动了。
张怀远先出列。这人是许阁老从翰林院一手提上来的御史,四十出头,瘦长脸,留着两撇八字胡。他行礼的姿势标准得像量过的,腰弯的弧度分毫不差。
"臣张怀远,确有此议。"他声音不大,但吐字清楚,殿里每个人都听得见,"质子本为北狄羁縻之臣,其府务应由宗人府直接协管,不宜假手外姓。如今质子离京,府务尽委于夫人之手,于制不合。"
话音刚落,他身后又出来一个人——李崇文,跟张怀远同年进的许阁老门下,也是个御史。这人比张怀远胖一圈,说话声音更亮。
"臣附议。"李崇文补了一句,"质子府虽非朝廷正印衙门,但也涉及邦交体面。夫人代管府务已近两月,若长此以往,恐生枝节。"
两个人一前一后,配合得跟排练过似的。
殿中嗡嗡地响了几声,是底下的人在交头接耳。有人点头,有人皱眉,有人面无表情地看热闹。
沈老侯爷还是没动。
他站在武将列里,左边是定远侯,右边是武平伯。定远侯偷偷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,他没理。
皇帝的目光扫过来了。不是直接看沈老侯爷,是往武将列的方向扫了一眼,意思很明确——有人说了话,你这边有没有什么要讲的?
沈老侯爷动了一下。
他往前迈了半步,牙笏从胸前移到腰侧。就这一下,殿里的嗡嗡声停了。
老侯爷当了一辈子武将,在西北带过兵打过仗,身上那股子气场不是文官能比的。他往那儿一站,不用开口,底下的人就知道这人有分量。
"护国夫人的文牒,是宗人府签的。"
声音不大,但硬。跟铁锤砸在石板上一样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。
殿中安静了。
沈老侯爷接着说了第二句。
"签文牒的时候,诸位大人在哪儿?"
这话落下来,张怀远和李崇文的脸色同时变了。
签文牒是十天前的事。宗人府宗令赵老王爷亲批,盖的是宗人府的正印。当时这件事没声张,是沈老侯爷走的老关系,低调办的。张怀远和李崇文递密折的时候,文牒还没下来——他们瞄准的是"暂代"那个漏洞。但现在文牒已经改成了"全权主理",他们的靶子没了。
"这……"张怀远张了张嘴,"臣并非质疑宗人府——"
"你质疑不质疑宗人府,轮不到我说。"沈老侯爷看了他一眼,眼神跟看个跳梁小丑差不多,"宗人府的印是先帝在时就定的规矩,印落即生效。你说于制不合,那宗人府的印是不是也不合制?"
张怀远被堵得说不出话。
殿中又安静了几息。
这时候兵部侍郎周勤出列了。周勤是中立派,跟沈家没什么交情,跟许阁老也没什么瓜葛。他出列不是因为帮谁,是因为这话他在理。
"臣以为,沈侯所言在理。"周勤的声音平稳,不带偏向,"宗人府之印,先帝在时便定下规矩——印落即生效。若宗人府签的文牒可以被朝议推翻,那宗人府的印也就没必要留了。"
这话不是在帮沈清辞,是在维护制度。但效果是一样的——周勤是兵部侍郎,他开口了,就代表六部里有人站在制度这边。其他人想跟风弹劾,就得掂量掂量。
殿中又嗡了几声。
皇帝坐在御座上,手里还捏着那份密折。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,手指在折子边缘轻轻敲了两下。
沈老侯爷站在殿中,没退回去。他知道这会儿不能退。退了就是心虚,不退才是站得住。
皇帝又沉默了几息。
"罢了。"皇帝把密折合上,搁在御案边,语气淡了下来,"宗人府既已下文牒,便按文牒办。此事不必再议。"
张怀远和李崇文对视了一眼,低下头退回了队列。两个人脸上的表情还绷着,但耳朵尖已经泛红了。
"退朝。"
太监的嗓门尖尖地喊了一声,百官开始往外走。
沈老侯爷跟着人流出了大殿。他走得不快,跟平时一样,步子稳,腰板直。定远侯凑过来想说话,他摇了摇头,没搭理。
出了大殿门,下了台阶,走过那片青石板广场。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,照在身上热辣辣的。
走到广场尽头的时候,沈老侯爷的步子慢了下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金銮殿的匾额。阳光照在"金銮殿"三个字上,金漆反着光,刺眼。
他攥紧了手里的牙笏。竹笏被汗浸得发潮,贴在掌心黏糊糊的。后背的中衣已经湿了一片,从肩胛骨一直洇到腰间。
"侯爷。"刘伯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,低声说,"马车在后头等着呢。"
沈老侯爷点了点头,转过身来继续走。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。
"刘伯。"
"老爷。"
"让人给府里递个信。就说——事办妥了。"
"是。"刘伯应了一声,又问,"要不要也给质子府那边传个话?"
沈老侯爷想了想,摇头:"不用。她知道了。"
他说完这话,钻进了马车。帘子放下来的时候,他靠在车壁上闭了眼。手松开了,牙笏搁在膝盖上,上头留着一道清晰的指痕。
刘伯在外头赶车,走了约莫半条街,听见车里传来老侯爷的声音。
"今天这关过了。但下一回不会这么简单。"
刘伯没接话,赶着马车往侯府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