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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3章 破城·捷报

他以江山为聘 书瑶 2896 2026-08-15 20:22:10

第六夜。

城墙上最后几支火把已经没人换了。原来每更天换一次,后来两更天换一次,到第五天晚上干脆就不换了——没油了。

谢砚蹲在营地土坡上,看着三里外黑黢黢的王城。城墙轮廓勉强能辨认出来,垛口后面偶尔闪一下人影,不知道是守兵还是别的什么。

莫日根从北面骑马过来,到了坡下翻身下马,步子比平时急。

"王子,北门有动静。"

谢砚站起来:"什么动静?"

"半个时辰前,城墙上有人往底下扔了块布。我的人捡了,上头写着字——'明日子时开北门'。"

谢砚接过那块布。粗麻布,上头用炭条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北狄字,笔画发抖,写字的人手不稳。

"认出是谁扔的没有?"

"守北门的那段城墙上,以前是庶王副将巴雅尔的人。"莫日根说,"巴雅尔这几天一直在跟庶王吵,要开城投降,庶王不干。前天庶王砍了巴雅尔一个亲兵立威,巴雅尔当场没翻脸,但脸都青了。"

"巴雅尔。"谢砚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他在北狄长到十二岁,巴雅尔当年是他爹手下的百夫长,后来老王死了,巴雅尔投了庶兄。不是真心投靠,是打不过只能低头。

"他要是开北门,你信不信?"谢砚问。

莫日根想了想:"巴雅尔这个人,骨头不硬,但脑子清楚。他知道城破了投降和开门迎进去,待遇不一样。"

"那就等他开。"谢砚把布条塞进怀里,"老莫,你带两百人埋伏在北门外两百步的地方。门一开,不要冲进去,先放开门洞,让城里想跑的人先跑出来。等人散得差不多了,再进去。"

"明白。苍狼那边呢?"

"苍狼守南门和西门,防有人从那边跑。东门不用管,东门外头是河,跑不了。"

"就这些?"

"就这些。"谢砚翻身下坡,"还有——让人把攻城梯搬到北门外摆着。不用架,摆那儿就行。巴雅尔看见攻城梯就知道,他不开门我也照样进。开了门,他还能落个献城之功。"

莫日根点头,转身走了。

谢砚回到帐篷里坐了一会儿。没躺下,睡不着。他把弯刀从鞘里抽出来又插回去,反复了三次,最后把刀搁在膝盖上,盯着帐篷顶发呆。

子时还差一刻,外头传来一声低低的哨音。

谢砚站起来,掀开帐帘。

北面城墙上亮了一排火把——比前几天的火把都多。火光下能看见城门洞的木门正在缓缓打开,门轴发出尖锐的嘎吱声,在夜风里传出去老远。

"开了。"苍狼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身后,声音还是平的。

"老莫呢?"

"已经在北门外等着了。"

"走。"谢砚把弯刀插回腰间,大步往北门方向走。

他没骑马。

走到北门外的时候,城门已经完全敞开了。门洞里黑洞洞的,只有城墙上几支火把的光透下来。门洞地上散落着几个熄灭的灯笼架子和一截断了的门闩。

莫日根的两百人埋伏在两侧,没有出声。

谢砚站在城门外三步远的地方,停了一下。

城门洞里走出来一个人。四十来岁,穿着北狄守将的皮甲,腰上没挂刀。他走到谢砚面前,单膝跪下。

"巴雅尔,献北门。"

谢砚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
"起来。"他说,"你的人呢?"

"北门守兵一百二十人,已经全放下了兵器。"巴雅尔声音发抖,但咬字清楚,"西门的守兵是庶王的人,不知道北门开了。"

"好。"谢砚迈步走进城门洞,"老莫,你的人跟上。先占北门和西门,再往王宫推。苍狼的人守外围,别让庶王跑了。"

莫日根应了一声,带着人鱼贯而入。

谢砚走在最前面。

城门洞很长,约莫有四丈深,石壁上挂着干枯的苔藓。他走进去的时候脚步声在洞里回荡,一下一下的。出了城门洞,就是城内的街道。

他十二岁被送出这座城的时候,走的就是这条街。那时候街道两边站着看热闹的人,有人骂他是"杂种的崽子",有人往他马车底下吐唾沫。他坐在马车里,隔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,看见街角那棵老榆树还在。

老榆树还在。

街两边的门窗紧闭着,黑黢黢的没有一盏灯。但他走过的时候,能感觉到有人在门缝后面看着他。有几户人家的门缝里透出一丝极细的光——那是有人点了灯在屋里等着看情况。

没人出来,也没人出声。

莫日根的骑兵从他身后分出去,一路往西门去了。谢砚带着前锋沿着主街往王宫方向走。王宫在城北,离北门约莫半里路。路不宽,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,屋顶上晒着干草。

走到王宫门口的时候,宫门还关着。门前的石阶上站着十几个守兵,看见谢砚的人马过来,有人拔刀有人往后退。

"王宫守兵放下兵器,不杀。"谢砚站在台阶下面喊了一嗓子,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滚了一圈。

十几个守兵面面相觑。领头的那个百夫长看了看谢砚身后黑压压的人影,把刀往地上一扔。

其余的人跟着扔了。

谢砚走上台阶,宫门从里头打开了——是宫里的内侍开的,那个内侍跪在地上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
"庶王呢?"

"在……在正殿。"

谢砚穿过宫门,走过那条他小时候跑过无数遍的石板路。正殿的门半开着,里面亮着灯。

他推门进去。

正殿不大,比京城皇宫的偏殿还小。地上铺着羊毛毡子,墙上挂着几幅褪了色的挂毯。正中间是一把木椅,铺着虎皮——那是北狄王的座位。

庶兄坐在那把椅子上。

他比谢砚上次见他的时候瘦了一大圈,颧骨凸出来,眼窝深陷。三十来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多。他穿着一身北狄王袍,冠冕歪在头上,手里攥着一杯酒。

看见谢砚进来,他笑了一下。

"回来了?"

"回来了。"谢砚站在殿门口没动。

庶兄把酒杯举起来喝了一口,杯子见底了。他晃了晃杯子,又放下。

"我早就知道你会回来。"庶兄的声音哑得厉害,"从把你送走那天起,我就知道。"

谢砚没接话。他挥了挥手,身后两个亲卫上前,把庶兄从椅子上拽下来按在地上,五花大绑。

庶兄没反抗。

"送下去。"谢砚说,"等我处置。"

亲卫把人拖走了。庶兄被拖出正殿的时候,王袍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。

谢砚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正殿里。

他没坐那把椅子。他走到椅子旁边,弯腰把虎皮掀起来看了看——椅面是木头的,磨得发亮。他小时候在这把椅子底下蹲着玩过,他爹坐在上面跟部下议事,他就在底下数椅子腿上的木纹。

他把虎皮重新铺回去,转身出了正殿。

天边已经泛白了。

七天后。质子府。

青黛从外院跑进来的时候差点撞翻门框。

"小姐!商队的人来了!送了一个包袱!"

沈清辞正在书案前看阿云呈上来的月度账册,听到这话手里的笔搁下了。

"拿进来。"

青黛把包袱放在桌上。还是老样子——粗布包着,麻绳系死结。但这次的包袱比以前大了一圈,鼓鼓囊囊的。

沈清辞拿剪子挑开麻绳,拆掉粗布。里面是一层油纸,油纸里夹着一张货单。货单底下不是信纸——是一个布包,拳头大小,用细麻绳扎着。

她解开麻绳,把布包打开。

里面是一枚铜制令牌。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北狄文,背面刻着一只狼头。令牌边缘磨得发亮,是常年被人握在手里摩挲的那种旧。铜面上沾着些许泥土,黑褐色的,还没干透,蹭在手指上能闻到一股土腥味。

北狄王城守将令。

沈清辞把令牌拿起来,握在手心里。铜是凉的,但握了一会儿就暖了。泥土从令牌上蹭到她掌心,黑褐色的一小片。

货单翻过来,背面写着一行字——

"城已破。人已擒。勿念。"

又是这三个字。别担心。

沈清辞把货单翻过来看了三遍,确认没有遗漏。没有"春草已绿",没有多余的话。就六个字——城已破,人已擒。

她把货单放在桌上,低头看着手心里的令牌。铜面上的狼头纹被泥土糊了一半,另一半还能看清。

"他进城了。"她说。

青黛凑过来看了一眼令牌,又看了看沈清辞的脸。

"小姐,您哭什么?"

沈清辞低头一看——掌心里的泥土被一小滴水洇湿了,颜色变深了一块。她抬手摸了一下脸,干的。眼眶是红的,但没掉眼泪。

"没哭。"她把令牌在袖子上蹭了蹭,泥土没蹭干净,反而抹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。

"那您眼睛——"

"风吹的。"沈清辞把令牌攥紧了。铜片硌着掌心,硌得有点疼。

她站起来走到窗边,推开窗扇。外头院子里那盆薄荷长得老高了,该修剪了。阿云浇完水忘了收水瓢,瓢里积了半瓢雨水,里头漂着两片落叶。

她关上窗,回到书案前,把令牌放在桌上,拿帕子把掌心的泥土擦了擦。帕子上留下一道黑褐色的印子。

"青黛。"

"嗯?"

"把铁匣拿来。"

青黛从抽屉里取出铁匣放在桌上。沈清辞打开锁,把令牌放进去——跟宗人府的文牒和鹰纹短刀并排放着。

她看了一眼。文牒是黄绢的,短刀是黑鞘的,令牌是铜的,上头还沾着北狄的泥。

她把铁匣关上,锁好。

"小姐,要不要给侯爷递个信?"青黛问。

"不用。"沈清辞把钥匙揣回袖子里,"父亲那边自有消息渠道。他要是知道了,比我先知道。"

"那荣阳郡主那边——"

"也不急。等正式的消息传来再说。"

"得嘞。"青黛把桌上的碎布和麻绳收了,又看了一眼沈清辞的眼睛,"小姐,您真没哭?"

"真没哭。"沈清辞坐下来,把阿云的账册拉回来翻开,提笔蘸墨,"去让厨房热一碗粥。搁姜。"

青黛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沈清辞在后面说了一句。

"再炒一碟子鸡蛋。"

青黛回头看她。

"今天想吃鸡蛋了。"沈清辞头也没抬,在账册上圈了一个数字。

"得嘞!"青黛的声音比平时亮了半个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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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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