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楼的伙计把雅间门带上的时候,荣阳郡主已经坐在里头了。
没穿郡主常服,换了身半旧的石青褙子,头发拿根木簪别着,看着不像是来赴约的,倒像是来吵架的。
沈清辞推门进去,荣阳郡主的目光直接落在她腰上。
两息。
就两息,荣阳郡主把茶壶拎起来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,没给沈清辞倒。
"坐。"
沈清辞在她对面坐下来。今天穿的是一件加厚的秋袍,腰封系得比上次在茶会上还紧,勒得肋骨底下发疼。坐下去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用手撑了一下桌沿,动作很快,但荣阳郡主看见了。
"脱了外袍。"
沈清辞没动。
"脱了。"荣阳郡主的语气跟下命令似的,"你在我面前穿这么厚捂什么?又不是在三九天。"
沈清辞看着她。荣阳郡主也看着沈清辞。两个人对看了三息,谁都没眨眼。
沈清辞先动了。她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,放下去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。
"你知道了。"
"我上回就知道了。"荣阳郡主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压不住里头的火气,"宽袍、高腰封、推我的茶约、太医上门你看完就烧药方——你当我瞎?"
沈清辞没接话。
荣阳郡主自己把另一只茶杯倒满了,推到她面前。
"你到底瞒了多久?"
"三个月的时候知道的。"沈清辞端起那杯茶,没喝,捏在手里。
"三个月——"荣阳郡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脸色变了,"你上回在我府上喝茶那会儿就三个月了?"
"差不多。"
"那现在呢?"
"五个月。"
荣阳郡主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墩,茶水溅出来几滴,落在桌面上。
"五个月了?!"她的声音没控制住,拔高了一截。门外传来青黛的脚步声,大概是听到了动静。沈清辞朝门的方向摆了下手,脚步声停了。
"你一个人撑了五个月?"荣阳郡主压低了声音,但那股子震惊和恼火从字缝里往外冒,"你瞒着所有人——瞒着你爹、瞒着太医、瞒着满朝那些盯着你的人——你一个人扛了五个月?"
"谢砚在北狄打仗。"沈清辞把茶杯放下了,语气还是那样,不紧不慢的,像在说别人的事,"我不能让他分心。"
"不能让他分心?"荣阳郡主几乎要拍桌子了,手抬起来又放下了,"他打他的仗,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命!你连个贴心的人都没有,出了事谁管你?"
"青黛在。郑婆子在。"
"一个丫鬟一个接生婆子?"荣阳郡主冷笑了一声,"你当这是过家家呢?万一出点什么事——你上回那太医来诊脉,你拿凉姜糊弄过去了,对不对?"
沈清辞没否认。
"我去。"荣阳郡主往后一靠,拿手揉了揉太阳穴,"你是真敢。凉姜改脉象这种法子你都使上了,你是嫌自己命长还是觉得谢砚命太长嫌不够折腾?"
"这法子管用。"
"管用?管用一回,管用第二回吗?你五个月了!"荣阳郡主的手指在桌面上戳了两下,"再过一个月你穿什么都没用。你腰封勒得再紧,肚子是圆的,不是你拿布条子缠两圈就能变没了的。"
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。
荣阳郡主说得没错。五个月的肚子已经不是"吃胖了"能糊弄过去的了。腰封勒得肋骨疼,但肚子的弧度还是能看出来——尤其坐下来的时候,衣料贴上去,圆圆的一团。
"下个月我打算放出风声说是脾胃不和,胀气。"沈清辞说。
"胀气?"荣阳郡主翻了个白眼,"谁家胀气胀成圆球?你当那些命妇都没怀过孩子?"
沈清辞没说话。
雅间里安静了几息。外头茶楼大堂传来伙计吆喝上茶的声音,隔了一层板壁,听着闷闷的。
荣阳郡主盯着沈清辞看了好一会儿。她的火气慢慢收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神情——不是心疼,荣阳郡主这个人不太会心疼人,但她会着急。
"他知道吗?"荣阳郡主问。
"不知道。"
"你没给他递信?"
"没有。"
"为什么?"
"他在围城。"沈清辞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转了一圈,"围城的时候接到一封信说他媳妇怀孕了,你让他怎么想?他是该高兴还是该分心?"
"那他要是知道你在京城一个人挺着肚子替他守府、替他挡弹劾、替他瞒皇帝——"荣阳郡主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,眼眶红了,"他会不会后悔走那一步?"
沈清辞没有回答。
她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。茶凉了,有点涩。她放下杯子的时候嘴唇上沾了一片茶叶,她拿手指拈掉了。
"他知道我撑得住。"
荣阳郡主一把攥住她的手。劲使得大,沈清辞的手指被捏得有点疼。
"他知道个屁。"荣阳郡主的声音发紧,"他要是知道你一个人撑着这些,他宁可不当那个破王。"
沈清辞看着她攥着自己的手。荣阳郡主的手比她粗一圈,指节上有薄茧——这是常年的骑马射箭磨出来的。这双手现在握着她,攥得很紧。
"你别告诉别人。"沈清辞说。
"废话。"荣阳郡主松了手,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眼角,动作粗鲁得像在擦汗,"我吃饱了撑的到处去说?"
"荣阳。"
"干嘛?"
"谢了。"
荣阳郡主把帕子往桌上一摔:"谢什么谢。你少跟我客气,我不习惯。"她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,灌了一大口,烫得龇牙,"往后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跟我说。别一个人扛着。"
沈清辞点了点头。
"还有,"荣阳郡主放下杯子,"你那腰封别勒那么紧了。五个月了还勒着,你不难受孩子难受。"
"知道了。"
"知道了知道了,你什么都知道了。"荣阳郡主站起来,把外褂披上,"先走吧。你一个孕妇在茶楼里跟我吹半天凉风,回去要是着了凉我可不负责。"
两个人出了雅间。青黛在门口等着,看见沈清辞出来赶紧迎上去。荣阳郡主走在前面,步子快,靴子踩在楼梯上咚咚响。
到了茶楼门口,荣阳郡主的马车已经停在台阶下了。她拉开车门,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。
"你那个腰封回去就解了。换件宽松的。"
"嗯。"
"我说真的。"荣阳郡主瞪了她一眼,"你要是把自己勒出个好歹来,我找谁说理去?"
"行,回去就解。"
荣阳郡主钻进马车,帘子放下来之前又探出半个脑袋。
"过两天我让人送几件宽裙子过来。别嫌弃。"
"不嫌。"
马车走了。沈清辞站在茶楼门口,看着那辆马车拐过街角不见了。
青黛在旁边扶着她的胳膊:"小姐,郡主她没生气吧?"
"没生气。"
"那她眼眶怎么红了?"
"风吹的。"沈清辞上了自己的马车。
青黛跟上来,刚坐定就听见沈清辞说了一句。
"青黛,回去把腰封解了。"
"啊?不勒了?"
"不勒了。"沈清辞靠在车壁上,手掌贴在小腹上。腰封一松,肚子上的压迫感消了,整个人一下子松快了不少。
马车轱辘轱辘地碾过石板路。青黛偷偷看了沈清辞一眼——她闭着眼,手搁在肚子上,嘴角弯着一点点弧度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青黛正想说什么,沈清辞忽然开口了。
"荣阳说了一句话,说得对。"
"哪句?"
"他知道个屁。"
青黛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