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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5章 风声·入帝耳

他以江山为聘 书瑶 3191 2026-08-15 20:22:10

杏儿跪在御花园后头的夹道里,膝盖硌在石板上疼得发麻。

对面站着个穿青灰袍子的太监,三十来岁,脸上没胡子,皮白肉净的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这人是皇帝身边的跑腿太监,姓吴,宫里人都叫他吴公公。但杏儿知道他的另一个身份——替皇帝打听消息的耳目。

"杏儿姑娘,别跪着了,地上凉。"吴公公笑呵呵地递过来一只荷包,"这是上次说好的,你娘看病的银子,还剩二两。拿着。"

杏儿没敢接。

上个月她收了吴公公五两银子,说是给她娘抓药。当时吴公公只问了几句"郡主最近见了什么人""有没有什么异常",杏儿没多想就答了。但这一个月来吴公公来的次数越来越多,问得越来越细——郡主跟沈夫人聊了什么、沈夫人穿了什么衣裳、身形有没有变化。

杏儿不傻。问到身形的时候她就知道不对了。

"公公,"杏儿嗓子发干,"上回您问的那些,奴婢不该说的……"

"不该说?"吴公公脸上的笑没变,但眼睛不笑了,"杏儿姑娘,你娘的药钱是谁给的?你弟弟在私塾的束脩是谁交的?这些事儿郡主知道吗?"

杏儿的脸白了。

"你要是不想说了也行。"吴公公把荷包收回去,揣进袖子,"我把这些银子一笔笔记着呢,到时候交给郡主看看——你看郡主是罚你还是逐你出去。"

杏儿的手抖了一下。

"郡主最近见了沈夫人两回。"她低着头,声音跟蚊子似的,"在茶楼见了一回,上回在郡主府茶会上也见了。沈夫人……身形比前几个月粗了。腰上系了很宽的腰封,但还是……还是看得出一点。郡主跟沈夫人在雅间里说了好久的话,奴婢没听清内容,但郡主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。"

"眼睛红了?"吴公公眯了眯眼。

"嗯。"

"还有呢?"

"还有……沈夫人上马车的时候,用手撑了一下车辕。动作很慢,像是腰上使不上劲。"

吴公公笑了。这回是真笑。

"行。杏儿姑娘辛苦了。"他把荷包重新递过来,"这是三两。你拿着,别声张。下回有什么消息还来找我就行。"

杏儿接过荷包,手还在抖。

"去吧。"吴公公摆了摆手。

杏儿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倒,扶着墙走了。

吴公公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夹道尽头,收了笑,转身往御书房去了。

皇帝在看折子。桌上摊了一堆,半数是地方上的请安折,没什么正经内容。吴公公进门的时候没出声,站在门槛边上等着。

过了约莫半盏茶,皇帝头也没抬:"说。"

"陛下,荣阳郡主身边的丫鬟杏儿传了消息。"吴公公压低声音,"护国夫人最近身形有异。腰腹比从前粗了一圈,穿宽袍系高腰封都遮不住。荣阳郡主跟她私下见面时情绪激动,出来时眼眶发红。"

皇帝的笔停了一下。

"身形有异。"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。

"是。杏儿说,沈夫人上马车时动作迟缓,腰上像是使不上劲。"

皇帝把笔搁下,靠在椅背上。

"调太医院的诊脉记录。"他说,"护国夫人这半年的,全调来。"

"是。"吴公公退了出去。

不到一个时辰,记录就送到了御书房。一沓薄薄的纸,用细绳捆着,封皮上盖着太医院的章。

皇帝解开细绳,一张一张翻看。

第一次——两个多月前,陈太医登门。诊脉结果:体虚,气血不足。建议静养。

第二次——一个月半前,孙太医登门。诊脉结果:气血略虚,虚寒之症。开补气养血方,建议静养。

第三次——太医院建议半月后复诊,护国夫人以"静养不便见客"为由,拒绝太医上门。

第四次——太医院再次建议诊脉,仍被拒绝。

之后就没了。

皇帝把记录合上,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。

"她不让人诊脉。"皇帝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吴公公站在一旁没接话。

"两个月前诊了一次,说是体虚。"皇帝慢慢地说,"之后就不让人看了。太医上门两次都被挡回来。一个体虚的人,不让人看脉,反而四处活动——先是闭门不出,然后忽然出席茶会。"

他沉默了几息。

"陛下,"吴公公小心地问,"要不要强召太医上门?"

"不用。"皇帝站起来,走到窗边,"强召太医就是打草惊蛇。她要是真有了身孕,朕一召她就有防备。"

"那——"

"等她生。"皇帝转过身来,"孩子生下来,什么都知道了。"

吴公公愣了一下。

"朕倒要看看,"皇帝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"她能瞒到什么时候。"

"是。"

"还有,"皇帝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"那个丫鬟——杏儿。留着。别动她。让她继续盯着荣阳郡主和护国夫人。但别让她知道朕在关注这件事,就说是例行差事。"

"奴婢明白。"

"去吧。"

吴公公退了出去。皇帝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,把那沓诊脉记录又翻开看了一遍。看到孙太医写的那行"气血略虚,虚寒之症"时,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
虚寒。

太医院的太医诊出来的脉,写的是虚寒。如果沈清辞真的有孕,那这个太医要么是诊错了,要么是被人骗了。

骗太医不难。皇帝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,什么花样没见过。贴个东西在手腕上,吃点改脉象的药,太医又不是神仙,手指头搭上去摸到的就是那个脉。

他把记录合上,扔在桌角。

"沈清辞。"他念了一下这个名字,没说别的。

——

三天后。荣阳郡主府。

荣阳郡主把一只茶碗摔在地上的时候,杏儿正跪在下首。

碎瓷片溅了一地,有一片飞到杏儿膝盖上,划了一道浅口子。她没敢动,也没敢叫。

"你说。"荣阳郡主站在她面前,声音冷得能结冰,"你都跟谁说了。"

杏儿已经哭了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:"郡主,奴婢……奴婢只是跟吴公公说了几句家常话……奴婢不知道——"

"吴公公。"荣阳郡主咬着牙,"皇帝身边那个吴公公。你收了他多少银子?"

"五……五两。后来又给了三两。"

"八两银子。"荣阳郡主点了点头,"八两银子就把我的底卖了。杏儿,你跟了我几年?"

"六……六年。"

"六年。"荣阳郡主深吸了一口气,"你娘的药钱、你弟弟的束脩,哪一样不是我出的?你缺银子跟我说不就行了?你去卖主?"

杏儿把头磕在地上:"郡主饶命——奴婢再也不敢了——"

"你是不敢了。"荣阳郡主蹲下来,捏着杏儿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,"但话已经说出去了。你知道你跟吴公公说的那些话,会让一个人没命吗?"

杏儿的脸惨白。

"你不知道。"荣阳郡主松了手,站起来,"你什么都不知道。"

她转过头去,背对着杏儿站了好一会儿。

"来人。"荣阳郡主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硬气,"杏儿偷了府里的东西,打二十板子,赶出去。从今往后这个人在我府上没出现过。"

两个婆子上来把杏儿拖走了。杏儿挣扎着喊"郡主饶命",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听不见了。

荣阳郡主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瓷片。有一片上沾着茶渍,印着半个指纹——是她自己摔的时候捏上去的。

"妈的。"她骂了一声。

——

消息传到沈清辞耳朵里的时候,是第二天下午。

传消息的不是青黛,是阿云。阿云从外院进来,关上门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。

"小姐,荣阳郡主昨天把身边一个叫杏儿的丫鬟打了二十板子赶出去了。"

沈清辞正在翻账册,手停了一下:"因为什么?"

"对外说是偷东西。但阿三的人打听了一下,那个杏儿最近跟宫里一个姓吴的太监有过来往。吴公公——皇帝身边的。"

沈清辞把账册合上了。

"杏儿是荣阳身边的贴身丫鬟?"

"贴了六年了。"

"六年的人突然被赶走,对外说是偷东西。"沈清辞站起来,走到窗边又转回来,"不是偷东西。是泄了密。"

阿云没接话。

"荣阳跟她身边的人相处六年,不会因为几两银子就打二十板子赶人。除非这个丫鬟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,而且已经传到不该听到的人耳朵里了。"

沈清辞在屋里走了两圈,脚步不快,但踩得很重。

杏儿是荣阳的贴身丫鬟,能接触到的信息就是荣阳的日常行程和会客记录。而荣阳最近见得最多的人就是沈清辞。如果杏儿把"沈夫人身形有异"这种事告诉了吴公公——

那就是皇帝已经知道了。

不,不是"知道"。是听到了风声。杏儿是个丫鬟,她看不出怀孕,只能看出"身形有变"。皇帝拿到这种消息不会立刻动手,他会查。查什么?查太医院的诊脉记录。

沈清辞的背心冒了一层薄汗。

太医院的记录她不担心。孙太医和陈太医写的都是"体虚",白纸黑字。但问题在于——她已经两个月没让太医上门了。一个体虚的人拒绝太医复诊,这本身就是个破绽。

"阿云。"

"在。"

"厨房那边,从明天开始,采买量减一半。"

"减一半?"阿云愣了,"小姐,府里上下四十二口人——"

"主食不减。减的是肉蛋禽类和补品的采购量。"沈清辞说,"我让青黛每个月从侯府那边匀一部分过来,走侯府的账。这边府里的账面上看不出来。"

"您是怕……宫里查账?"

"皇帝不会亲自查我的账。但他会让吴公公查。吴公公查不到我的账,就会查我的采买。"沈清辞回到书案前坐下,"一个体虚的人,月月买那么多鸡鸭鱼肉补品,说不过去。把采买量压下去,让账面上看着像个病人该有的样子。"

"明白了。那药呢?保胎的药——"

"药从侯府走。让刘伯每个月送一次,混在侯府自家药材采购的清单里。不要单独列。"

"是。"阿云记下了。

"还有一件事。"沈清辞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"你让阿三的人盯着宫里吴公公的动向。不用跟太紧,知道他出宫了几次、去了哪儿就行。"

"明白。"

阿云走了。沈清辞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把铁匣打开看了一眼。文牒、短刀、令牌。三样东西安安静静地躺在铁匣里。

她把令牌拿出来,铜面上的泥土已经干透了,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灰。她用指甲刮了一下,灰掉了,露出底下的铜色。

她把令牌放回去,锁上铁匣。

然后她提起笔,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两行字——

"风声已入帝耳。须速。"

写完折好,塞进信封。没有收信人的名字,也没有落款。这封信她不打算寄出去——谢砚在北狄刚打下王城,正在收拾残局,这种事不能传到他耳朵里。

她把信封夹进抽屉最里层的账册中间,合上抽屉。

窗外传来青黛的声音:"小姐!厨房问今晚炖什么汤!"

"排骨汤。"沈清辞把笔搁下,"搁萝卜。少搁盐。"

"得嘞!"

青黛的声音远了。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。五个月了,腰封松了之后,弧度比昨天又明显了一点。

她把手贴上去按了按。肚子里动了一下,轻飘飘的,像有人从里面戳了一指头。

她收回手,把账册重新翻开,找到刚才看的那一页,接着往下看。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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