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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6章 登基·王印

他以江山为聘 书瑶 2529 2026-08-15 20:22:10

正殿地上跪了三十七个人。

谢砚站在殿门口数了一遍。三十七个,都是北狄的旧臣和各部族的长老。有的他认得,有的认不出来——十几年过去了,老的人更老了,年轻的换了一批新脸。

莫日根站在他右手边,皮甲换了一身干净的,脸上那道疤拿布条遮了一半。老头今天话比平时还少,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字没说过。

苍狼守在殿外,带了二十个人把住了宫门。

"时辰到了。"莫日根终于开口,声音闷闷的。

谢砚点了点头,迈步走进正殿。

他没穿王袍。穿的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皮甲,靴子上的泥没刷干净,腰间挂着老爹留下的弯刀。从殿门口走到正中间那把铺着虎皮的木椅前,一共走了十二步。

三十七个人跪在地上没人敢抬头。

正殿左侧站着一个白发老头,是先王时期的太祝,名叫额尔敦,负责主持登基仪式。老得快走不动路了,但脑子还清醒,北狄文和汉字都认得。他手里捧着一卷羊皮卷轴——遗诏。

"请遗诏。"额尔敦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。

他展开羊皮卷轴,当众念了一遍。遗诏的内容不长——先王把王位传给嫡子谢砚,北狄各部族不得有异议。盖着先王的私印,还有三个老臣的见证签名。这三个老臣,一个死了,一个就是莫日根,还有一个两年前病得下不了床。

念完遗诏,额尔敦把卷轴卷好,退到一边。

莫日根上前一步,手里捧着一个木匣。匣子是旧的,角上包着铜皮,铜皮发绿了。

他打开匣子。

里面是一方印。巴掌大小,铜质,印钮是一只蹲着的狼。印面上沾着一层灰——这方印从老王死后就没人动过,庶兄用了十几年都没正式接过王印。他只是占了王位,没敢碰这东西。

"请王印。"额尔敦又喊了一声。

莫日根把匣子举到谢砚面前。

谢砚低头看着那方印。铜面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,狼钮的耳朵都被灰埋平了。他伸手拿起来,拿袖子擦了一下。灰掉了一片,露出底下的铜色。

印比他想的沉。攥在手里,铜壁硌着掌心。

他转过身,在那把铺着虎皮的木椅上坐下来。

三十七个人的头低得更深了。

"起来吧。"谢砚说。

没人动。

"我说起来就起来。"他声音不大,但正殿就这么大点地方,回声一荡,震得人耳朵嗡嗡的。

三十七个人陆续站起来了。有几个膝盖发软的,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。

谢砚扫了一圈这些人的脸。有怕的,有恭顺的,有面无表情的,还有几个眼眶红的——那是真红,不是装的。这几个老的他认得,是当年他爹手底下的人。

"从今天起,我是北狄的王。"谢砚把王印搁在椅子旁边的案上,"废话不多说。三条规矩。"

他竖起一根手指:"第一,以前投了庶兄的,只要没杀过平民,既往不咎。杀过的,自己来找我报到。"

第二根手指:"第二,各部族现有的牧场地界不变。谁也别趁乱抢邻居的地盘,让我知道了,后果自负。"

第三根手指:"第三,庶兄的事我来处置。谁也别来说情,谁也别来求饶。"

殿中安静得能听见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声音。

"都听清了?"

"听清了!"三十七个人齐声应了一句。声音不齐,稀稀拉拉的,但好歹都张了嘴。

"行。散了。该干嘛干嘛去。"

人陆续退出去了。有几个走的时候偷偷抬头看了谢砚一眼,又赶紧低下头。

正殿里就剩谢砚、莫日根和额尔敦。

额尔敦老老头颤巍巍地走过来,行了个大礼:"老臣……老臣等了十二年。"

谢砚看了他一眼:"额尔敦太祝,您今年多大了?"

"七十有三。"

"七十三了。您先回去歇着。往后有什么事我再找您。"

额尔敦点了点头,抹了一把眼睛,被两个小厮扶着出去了。

莫日根站在原地没动。

"王子——不,王上。"老头改了称呼,说得很生硬,"登基之后第一道王令是什么?"

谢砚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案前。案上摊着几张纸和一截炭笔——他提前让人备好的。

"国书。"他坐下来,提笔蘸墨。

"给谁的?"

"大昭皇帝。"

莫日根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
谢砚写得快。北狄文字他十几年没怎么用了,但手上的肌肉记忆还在,一笔一画地写下来,歪歪扭扭但能认。

"北狄新王谢砚,向大昭天子问安。北狄愿与大昭维持现状,互不侵犯。两国边境通商如旧。"

写完看了一遍,没什么问题。语气不卑不亢,既有新王登基后向宗主国通报的意思,也表明了不挑事的态度。这封国书送到大昭京城,皇帝看到之后就得掂量——北狄换了新王,这个新王是曾经的质子,手上有遗诏,有兵,有王印。大昭是继续把北狄当附属国看待,还是重新谈?

不管怎么谈,主动权在谢砚手里。

"苍狼。"谢砚朝殿外喊了一声。

苍狼掀帘进来。

"这封国书,你安排人八百里加急送往大昭京城。走官方驿站,走明面。不要藏。"

"明白。"苍狼接过国书看了一眼,"就这些?"

"还有个夹层。"谢砚从案上拿起另一张纸,裁成巴掌大小,写了一行极小的字。

莫日根凑过来看了一眼,没看清——字太小了。

谢砚把那张纸条折成细条,塞进国书封口的蜡缝里。从外面看,就是封蜡上多了一道纸边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
"这封国书送到大昭京城之后,会先到礼部,再转呈御前。"谢砚把封好的国书递给苍狼,"礼部的人不会拆封蜡——国书是密封的,拆了就是失礼。皇帝看到的是完整的国书。但在这之前——"

他顿了一下。

"在这之前,你安排传信人先一步到质子府。把夹层里的字条取出来,单独送给沈夫人。"

苍狼点头:"字条上写了什么?"

谢砚把刀鞘上沾的一根草屑弹掉:"关你屁事。"

苍狼没再问,接过国书转身出去了。

莫日根在旁边看了半天,没忍住问了一句:"王上,那字条——"

"老莫。"谢砚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关节咔吧响了两声,"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卦了?"

"老臣不是八卦。老臣是担心王上——"

"担心什么?"

"担心您的心不在北狄。"莫日根的声音沉了下来,"您刚登基,庶王还没处置,各部族长老还没安抚,北面边境还有两个部族没表态。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比一封私信要紧。"

谢砚看了他一眼。

"老莫,你说得对。"他走到莫日根面前,拍了拍老头的肩膀,"这些事我都会办。庶兄明天审,部族长老后天见,北面那两个部族——派个人去谈,给他们三天时间表态。三天不表态的,我亲自去。"

莫日根点了点头。

"但私信我也得发。"谢砚的语气变了,不硬也不软,就是平,"她在京城里替我守了五个月的府,挡了五个月的风。我给她报个信,让她知道我这边成了。这件事不用你操心。"

莫日根看了他三息,没再说。

"老臣去安排审庶王的事。"

"去吧。"

莫日根走了。正殿里就剩谢砚一个人。

他站在那把铺着虎皮的木椅前面,没坐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手掌上还有攥王印时留下的铜锈印子,绿莹莹的一条,横在掌心。

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。手背上有几道新添的划痕,是破城那天翻墙时蹭的,已经结了痂。

他转身往殿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。

虎皮上被他坐过的地方留了一个浅浅的印子。

他出了正殿,站在台阶上。宫门口苍狼正在安排信使出发,两匹快马已经备好了,信使翻身上马,一夹马腹冲了出去。

谢砚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,然后下了台阶,往营帐方向走。走了几步,他低头从地上捡了一块碎瓷片——大概是破城那天打碎的,混在土里没人收拾。

他把瓷片翻过来看了看,碎瓷上还残留着半朵花纹。他捏了捏,搁在宫墙根底下的石阶上,没带走的。

回到营帐里,他在铺上坐下,把靴子脱了。脚上的水泡已经好了,新长出来的皮粉红粉红的。他从鞍袋里摸出最后一块干肉,咬了一口。

嚼了两下,他忽然停了。

"妈的。"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,"忘了写日期了。"

他也没回去补。苍狼已经走远了,八百里加急追不上。

他把干肉啃完,躺下来,两只手枕在脑后,盯着帐篷顶。帆布被太阳晒得发烫,热气透过来了。

帐篷外面传来莫日根吼人的声音:"明天审庶王!都给我打起精神来!谁要是值夜睡着了,老子抽他!"

谢砚闭上眼,嘴角弯了一下。

作者感言

书瑶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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