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部尚书孙庭远捧着那卷帛书站在金銮殿中间,手心全是汗。
帛书是昨天傍晚到的礼部,驿卒八百里加急跑了七天,马都跑瘸了两匹。礼部的人连夜验了火漆封印,确认是北狄来的国书,天没亮就递进了宫。
朝会刚开了半个时辰,该议的事一件都没议完。皇帝把国书的消息往出一扔,满殿的人全安静了。
"念。"皇帝靠在御座上,手指敲了两下扶手。
孙庭远展开帛书,清了清嗓子。
"北狄新王谢砚,向大昭天子问安。"
第一句念出来,底下有人吸了一口气。
"北狄自先王薨后,国中纷乱,庶王篡位,兵祸连年。今嫡王谢砚奉先王遗诏归位,已接王印,安抚各部。北狄愿与大昭维持现状,互不侵犯。两国边境通商如旧,商旅往来不禁。"
念到"互不侵犯"四个字的时候,兵部侍郎周勤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。站在他旁边的工部侍郎也跟着松了。底下几个人的目光碰了碰,谁都没出声,但意思都写在脸上了——没翻脸就好。
孙庭远继续念:"北狄新王感念大昭天子昔日善待质子之恩,愿继先王之约,为大昭北藩,岁贡如旧。"
"岁贡如旧"——这四个字一出来,殿里的气氛又变了一变。
岁贡是北狄每年向大昭进献的马匹和皮货。庶兄在位的时候已经断了三年了,谢砚主动提出来恢复岁贡,等于在国书上写了"我认大昭是宗主国"。
孙庭远念完最后一句,把帛书卷好,双手呈上御案。
皇帝拿过来看了一眼帛书的落款和印章。北狄王印的痕迹是铜印压出来的,狼头纹很清晰,旁边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手写签名——"谢砚"二字,用的是北狄文。
皇帝盯着那个签名看了两息。
殿中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刮过琉璃瓦的声音。
"诸位爱卿怎么看?"皇帝把帛书搁在御案上,语气听不出偏向。
没人第一个开口。
北狄新王递国书这件事太大,谁先说话谁就站了队。站早了容易出错,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的人都知道这个道理。
沈老侯爷站在武将列里,牙笏抱在胸前,眼观鼻鼻观心,一动不动。
安静了约莫五息,兵部侍郎周勤出列了。
"臣以为,北狄新王既已奉遗诏归位,又主动递交国书、恢复岁贡,足见诚意。大昭与北狄多年征战,百姓苦不堪言。今新王有意修好,正合两国之利。臣请陛下允之。"
周勤的话说完,底下嗡了一声。有人点头有人皱眉,但没人出列反驳。
礼部尚书孙庭远跟着出列:"臣附议。国书格式合礼,用词得体。北狄新王以'问安'起首,以'岁贡'收尾,礼数周全。臣以为可受。"
又有几个人陆续出列附议。吏部的、户部的、都察院的,稀稀拉拉站了六七个人。
但也有人没动。
都察院那个张怀远站在原地没出列,眼珠子转了两圈,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。上次朝会上被沈老侯爷一句话堵回去的事他还记着,这回不敢轻易开口了。
皇帝扫了一眼殿下。
"沈侯。"
沈老侯爷动了。
他往前迈了半步,抱笏行礼,声音稳得跟一面墙似的:"陛下圣明。"
就四个字。
但这四个字的分量在朝堂上谁都听得出来——沈老侯爷是护国夫人的父亲,护国夫人是质子府的当家人,质子就是北狄新王谢砚。沈老侯爷说"陛下圣明",意思就是沈家认了这个结果,不闹,也不争。
皇帝看了他一眼。
沈老侯爷回看他。
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息,皇帝先把目光移开了。
"北狄新王登基,朕允了。"皇帝的声音不高,但金銮殿就那么大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。
"拟旨。北狄新王谢砚,奉遗诏归位,朕甚慰之。大昭与北狄既已修好,边境通商照旧,岁贡照旧。着礼部拟回书,遣使送往北狄。"
"是!"礼部尚书孙庭远应声。
"还有一件事。"皇帝顿了一下,"质子府事务,由护国夫人继续执掌,直至北狄王正式迎回夫人。"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殿中又有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"直至北狄王正式迎回夫人"——这意味着皇帝亲口承认了谢砚会回京城,而且是以"北狄王"的身份回来。不是质子,是王。
沈老侯爷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变。
"退朝。"
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。百官鱼贯而出。
沈老侯爷跟着人流往外走。走到大殿门口的时候,周勤从后面追上来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"沈侯,令外孙女婿这步棋走得漂亮。"
沈老侯爷看了他一眼:"周大人,外孙女婿这个词可不兴乱叫。朝堂上叫质子,叫北狄新王。"
周勤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"是是是,下官失言了。"
沈老侯爷没再搭理他,下了台阶走了。
——
当天下午,传旨太监到了质子府。
不是吴公公,是另一个太监,姓陈,四十来岁,在宫里不算显眼。他带着两个小太监,捧了一卷明黄圣旨,从正门进来的。
沈清辞在前厅接的旨。
"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北狄新王谢砚已获大昭承认。质子府事务由护国夫人继续执掌,直至北狄王正式迎回夫人。钦此。"
沈清辞跪下接了旨,磕头谢恩。
陈太监把圣旨递到她手里的时候,脸上带着标准的宫中笑容,不亲不疏:"夫人,恭喜了。"
"有劳陈公公。"沈清辞让青黛递了个荷包过去。
陈公公接过荷包掂了掂,笑容真了几分:"夫人客气。那咱家就先回了,宫里还有差事。"
"公公慢走。"
送走了传旨的人,沈清辞把圣旨拿回书房,展开看了一遍。跟朝会上传出来的消息一字不差——北狄新王获大昭承认,质子府由她继续执掌,直至谢砚来迎。
她把圣旨卷好,搁在铁匣旁边。没有锁进铁匣里——圣旨是明面上的东西,不需要藏。
青黛端着茶进来的时候,沈清辞正站在书案前发呆。
不是发呆,是在算日子。
谢砚登基是第一百五十五天的事。国书走了十天到京城。他处理北狄的事——审庶兄、安抚部族、安排驻防——少说也得一个月。从北狄王城到京城,快马走商道,约莫二十天到一个月。加起来差不多两个月。
她现在的孕期刚满六个月。两个月后就是八个月。八个月的时候生孩子,虽然早了点,但也不是不行。何况谢砚要是路上走得快,可能还赶得及。
"小姐,茶。"青黛把茶碗放在桌上。
沈清辞转过身来,接过茶喝了一口。
"他赢了。"她说。
"嗯?"
"谢砚赢了。北狄的王位坐稳了,大昭也认了。京城这边——"她把茶碗放下,"也保住了。"
青黛的眼眶又有点泛红,但这回忍住了,没掉泪。
"那姑爷什么时候回来?"
"快了。"沈清辞走到书案旁边,拉开抽屉最底下的一层,从里面摸出一把钥匙。
这把钥匙不是开铁匣的。
"小姐,这是什么钥匙?"青黛凑过来看。
"书房的。"沈清辞拿着钥匙往书房外面走。
谢砚的书房在质子府东边的一个独立小院里。他走之后沈清辞就把那间书房锁了,不是不想进,是不需要进——里面的东西她都搬到了自己的书房,该看的该用的都在手边。那间屋子锁着,就是一种状态——等他回来再开。
走到小院门口,门上挂着一把铜锁。锁孔里塞了一点灰,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才拧开。
推门进去。
书房不大,三面墙都是书架,上头摆着谢砚从北狄带来的旧书和地图。桌上还搁着他走之前没喝完的那杯茶——早干了,茶碗底留着一圈黑褐色的茶渍。砚台上的墨也干了,裂成几块碎片。
屋子里有一股子闷了太久的气味。不难闻,就是闷,像旧衣裳捂在箱子里的味道。
沈清辞走到窗前,把两扇窗户都推开了。
风灌进来,书架上的纸页被吹得哗啦啦响。桌上那层薄灰被风一卷,扬起来一小片。
"青黛,去打盆水来。把桌上的灰擦了。茶碗也洗了。"
"得嘞。"青黛转身去打水。
沈清辞一个人站在书房里。她看着桌上那圈干涸的茶渍,伸出手指在上面蹭了一下。指腹上沾了一层灰褐色的粉末,她搓了搓,粉末掉了。
她拉开桌上的抽屉看了看。里面有一小截炭笔头,磨得只剩指甲盖长了,握不住的那种。旁边还有一张揉皱了的纸,展开一看,上面画了半张北狄王城的地图,画了一半就没画了,线条断在一个岔路口。
她把纸折好放回抽屉里,没动那截炭笔头。
青黛端着水盆进来了,拿着抹布开始擦桌子。擦到茶碗的时候拿起来看了看碗底的茶渍,皱了皱眉。
"这碗放了一个多月了,茶渍都结痂了。要不要泡一泡?"
"泡吧。"沈清辞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擦。
"小姐,姑爷这书房里味儿还挺大的。"青黛一边擦一边说,"要不要点个香?"
"不用。通通风就好了。"沈清辞看了一眼书架上那些旧书和地图,"他闻不惯香。"
"哦。"青黛把茶碗泡进水盆里,继续擦桌面。
沈清辞站在门框边,一只手贴在小腹上。肚子里的东西又动了,这回动得比上午那几回都使劲,像翻了个身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。宽袍被撑出一个圆弧,弧度最高的地方动了一下,衣料跟着鼓了鼓。
她把手覆上去,按住了那块鼓起来的地方。
"别闹。"她低声说了一句。
肚子里的东西安静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