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婆子把手从沈清辞手腕上松开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严肃。
她没立刻说话,而是把手翻过来又按了一遍。这回按的是另一只手的手腕,指头搭上去之后闭着眼,嘴唇微微动了动,像在心里默念什么。
沈清辞坐在床沿上,看着她。
"郑嬷嬷,怎么样?"
郑婆子睁开眼,没接话。她伸手在沈清辞的小腹上按了按——先按上部,再按两侧,最后按到下腹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。
"疼不疼?"
"不疼。"
"这儿呢?"郑婆子的手指往下移了一寸。
"有点胀。"
郑婆子把手收回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。她今年五十出头,干了一辈子接生的活,手上的茧子比兵部的笔帖式还厚。沈清辞第一次让她诊脉是两个多月前,那时候只确认了胎位正不正。今天这回是第二次。
"夫人,孩子胎位很好,往下走了。"郑婆子在凳子上坐下来,"我摸着已经入盆了。"
"入盆了?"青黛端着水站在旁边,插了一句,"那不是快——"
"别急。"郑婆子抬手拦了她一下,看着沈清辞,"入盆不代表马上就生。头胎入盆早的,有些能提前半个多月。但也有些入盆之后三天两天就发动的。"
沈清辞的手搁在肚子上,指头无意识地按了按。入盆她没什么感觉,就是最近走路时下腹坠得厉害,像腰上挂了个秤砣。
"大概还有多久?"她问。
郑婆子掰着手指算了算:"按月份说,还有两个多月。但您这胎入盆早,我估着快的话一个半月,慢的话两个月。"
"一个半月。"沈清辞把这个数字在嘴里过了一遍。
"最少一个半月。"郑婆子强调,"不能再少了。再少就是早产,那是要出事的。"
沈清辞点了点头。
"您这两个月得养着。"郑婆子站起来,把药箱打开,从里头拿出几包药粉搁在桌上,"这是安胎的,三天一服,温水冲开喝。这是补血的,五天一服。还有这个——"她拿出一个小瓷瓶,"临睡前抹在肚子上,防止妊娠纹。"
"得嘞,我都记下了。"青黛把药包一一收好。
郑婆子看了沈清辞一眼,犹豫了一下才说:"夫人,有句话我得多嘴。"
"您说。"
"您这个月份了,不能再操心了。我听青黛说您天天看账册看到半夜——那不行。晚上亥时之前必须躺下。还有饮食,鸡汤鱼汤该喝就喝,别为了瞒人饿着自己。孩子长肉就靠这两个月。"
沈清辞笑了一下:"嬷嬷放心,我吃得不少。今天中午还吃了两个鸡蛋。"
"两个鸡蛋不够。"郑婆子板着脸,"一天至少四个。早晚各两个。"
"四个?我怕胖。"
"胖什么胖?您是要孩子还是要腰?"郑婆子瞪了她一眼,"等孩子生下来您再减不迟。"
青黛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郑婆子又交代了一通注意事项——不能提重物、不能久站、不能受凉、不能生气。沈清辞一一应了,让阿云送郑婆子从侧门出去。
人走了之后,沈清辞一个人坐在桌前算账。
不是钱的账,是日子的账。
今天第一百六十八天。郑婆子说最快一个半月——约四十五天。那就是第二百一十三天左右。慢的话两个月,第二百二十八天。
谢砚在北狄王城。他登基是第一百五十五天的事,到今天已经过了十三天。他处理庶兄、安抚部族、安排驻防——这些事莫日根在信里提过,说至少还需要半个月到二十天。
假设他二十天后出发,从北狄王城到京城走商道快马,约莫二十天。那就是第一百六十八天加二十天加二十天——第二百零八天到京城。
第二百零八天。郑婆子说最快第二百一十三天生。
中间只差五天。
太紧了。
如果他那边再耽搁几天,路上再慢一点——可能就赶不上了。
沈清辞站起来走到书案前,拉开放纸的抽屉。还剩三张白纸,她抽了一张,裁成巴掌大小,提笔蘸墨。
写什么?
她想了想。
不能直接写怀孕的事。信要走商道,中途经手的人多,万一被人截了——这种东西落在别人手里就是催命的把柄。
但"速行"两个字得写。得让他知道京城这边有事,很急,必须马上走。
她落笔。
"北狄新王亲启——京城诸事已定,府中一切平安。你若启程回京,请速行。"
写完看了一遍。十四个字,不多不少。前面两句是让他放心——京城的事料理完了,质子府没事。最后一句是催他——速行。
她把纸条折好,拿火漆封了口,按上鹰纹章。
"青黛。"
"在。"
"苍狼的信使还在京城吗?"
"在。上次送令牌来的那个,说在城南客栈等着,有信随时走。"
"让他来拿。八百里加急。"
"是。"青黛接过信封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看沈清辞的肚子。
"小姐,您没在信里提孩子的事?"
"没提。"
"姑爷要是知道了——"
"他知道了就会拼命赶路。北狄到京城走商道二十天,拼命赶十天就能到。但十天不眠不休骑马,他到了京城还有力气进门吗?"沈清辞把笔搁下,"让他正常走。二十天够了。"
"那万一他慢了——"
"不会。"沈清辞看着桌上那张裁剩下的纸边,"他看到'速行'两个字就会知道有事。他不会慢的。"
青黛点了点头,拿着信出去了。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沈清辞靠在椅背上,一只手搁在隆起的小腹上。六个多月的肚子已经很大了,坐下来的时候搁在大腿上,像揣了个球。她穿了件最宽松的棉袍,腰上什么都没系,肚子完完整整地露着形状。
她在想一件事。
谢砚到了京城之后,看到她这个样子,会是什么反应?
会愣住。然后骂人。骂她为什么不早说。骂她一个人扛着。骂完了抱她。
她想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。
肚子里的东西忽然踢了一脚。结结实实的,就在掌心底下鼓了一下,力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。
沈清辞低头看着肚子。鼓起来的地方很快又平了,过了两息,又踢了一下,这回在另一边。
"你也着急见他?"她低声说。
肚子里没回应。安静了几息,又踢了一下,像是在回答。
沈清辞把手覆在那个位置上,轻轻按了按。
"别闹。他很快就来了。"
外头传来青黛的声音,正跟厨房的人说话——"鸡蛋!四个!早晚各两个!嬷嬷说的!别省!"
沈清辞听了一息,把桌上裁剩的纸边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。然后她拉开抽屉最里层,把那张写着"风声已入帝耳。须速。"的信封拿出来看了一眼。
信封还在。皇帝还没动。
但谢砚快回来了。
她把信封塞回去,合上抽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