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守城的兵丁后来说,那天傍晚冲进来一匹马,马上的人差点没把他们撞飞。
马是从官道上直接冲过来的,没减速。守城的拦了一下,马鞭子一甩,那人吼了一声"北狄王令"——守城兵还没反应过来,马已经过去了。
谢砚伏在马背上,整个人被风沙裹了一层。脸上全是灰,嘴唇干裂出了血口子,眼珠子熬得通红。他身上穿的还是北狄的皮甲,皮甲上的泥垢已经分不清是哪天沾的了。
第五匹马。从北狄王城出发到现在,他换了五匹马。前三匹是驿站换的,第四匹是路上花钱从一个商队手里买的,第五匹是进京前最后一个驿站换的——驿卒说这匹马已经跑不动了,他说跑不动也得跑,扔了十两银子在桌上牵了就走。
十六天。
他收到信的那天是傍晚。信使把信递给他的时候他正在审庶兄的案子,看了一眼信封上的鹰纹章,当场就站起来了。莫日根问他去哪儿,他说"回京城"。莫日根问他什么时候回来,他没回答。
他拆开信看了一遍。
"京城诸事已定,府中一切平安。你若启程回京,请速行。"
速行。
这两个字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。沈清辞写信从来不说废话,更不会催他。她说"速行",就是有事。什么事她没写——但她越不写,他越不安。
他连夜走的。跟莫日根交代了三句话:庶兄关着别杀,部族的事按之前说的办,苍狼守城。说完就上了马。
十六天没睡过一个整觉。每天骑到马都快倒了,在驿站眯一两个时辰,换匹马接着走。吃得少,喝得少,人瘦了一圈,皮甲松了,腰带紧了两格才勒住。
进了京城他没走正门,走的是西门。质子府在城东,从西门穿过去要大半个城。他没走大路——大路拐弯多,绕远。他走的巷子,抄近道,马蹄在石板上踩得火星子直冒。
到了质子府后门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他翻身下马,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。站了两息,腿上的劲儿回来了,大步往后门走。门没锁——他走的时候交代过青黛,后门亥时之前不许落锁。
推门进去。
院子里灯烛通明。前院、中院、后院,每隔三步就有一盏灯笼。不是过节的摆法,是——
他愣了一下。
阿云从前院跑过来,手里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水。看见谢砚的时候水盆差点没端住,水晃出来泼了一地。
"姑——姑爷?!"
谢砚一把抓住他胳膊:"沈清辞呢?"
阿云的脸色不对。不是惊喜,是焦急。
"夫人在产房!发动了!"
谢砚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产房。
发动了。
什么产房?谁发动了?
他没问,也没时间问。他松开阿云,直接往后院冲。穿过回廊的时候撞翻了一个端着炭盆的小丫鬟,炭盆扣在地上,炭火撒了一地。他没停。
后院的走廊尽头,左拐第二间屋子的门虚掩着。门口的灯烛比别处都亮,两根红蜡烛加一盏油灯。
荣阳郡主站在门口。
她今天穿了一身半旧的褙子,头发随便绾了个髻,脸上没有脂粉。她背靠着墙,双手攥着一条帕子,帕子已经被绞成了绳子。
谢砚冲过来的时候她先看见了他。愣了一息,然后伸手拦了他一下。
"你——"
"让开。"谢砚绕过她。
"你不能进去——里面在——"
谢砚已经推开了门。
门一开,一股子血腥气和热水汽扑面而来。屋里烧着两个炭盆,温度高得闷人。床边围着一道布帘,布帘后面传来沈清辞的声音——不是喊叫,是压在喉咙里的闷哼,像咬着牙硬撑。
郑婆子蹲在床尾,手上沾着血,围裙上也是血。青黛跪在床边,端着一盆热水,手在抖。
谢砚绕过布帘走到床边。
沈清辞躺在床上,头发散着,鬓角被汗浸透了贴在脸上。脸色白得没血色,嘴唇干裂了,下唇有一道咬破的口子,渗着血珠。她的肚子——
谢砚的脚步钉在了原地。
她的肚子隆起着,高高鼓起,宽袍的下摆已经被撩到了腰上。肚子上的衣料被汗浸透了,贴着皮肤,能看见底下皮肤撑得发亮的轮廓。
她怀孕了。
她怀了他的孩子。
她瞒了他——
沈清辞偏过头来看见了门口的人。她的眼睛被汗糊得有些模糊,眨了两下才看清那个满身风尘、脸上全是灰的人影。
确认是谢砚。
"你回来得正好……"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了,"孩子在等你。"
谢砚走过去。两步。他蹲在床前,伸手攥住了她的手。
她的手是湿的,全是汗,滚烫。他的手是冰的,在外面赶了十六天的路,骨节冻得发僵。
两只手贴在一起的时候,温差大得他哆嗦了一下。他不知道是手的温度让她抖了,还是她本来就在抖。
"我回来了。"他说。
他的声音也不稳。十六天没怎么说话,嗓子干了,发出来的声音像破了的风箱。他握着她的手,掌心全是赶路磨出来的茧子和北狄的尘土,蹭在她汗湿的掌心里,混成了一层泥。
"你——"他张嘴想说什么,但喉咙堵住了。
沈清辞攥紧了他的手。她的力气比他想象的大——指甲掐进了他手背的皮肉里,疼。
"别说了。"她闭了一下眼,又睁开,"郑嬷嬷说用力——"
"夫人,宫口全开了!使劲——"郑婆子在床尾喊了一声。
沈清辞的手猛地收紧,指甲陷进谢砚的手背更深了。她咬着牙,闷哼声从齿缝里挤出来,整个人弓了起来。
谢砚没躲。他的手被她掐着,手背上已经渗出了血,他看都没看一眼。他另一只手撑在床沿上,半蹲半跪着,膝盖硌在硬地砖上,疼得发麻也没动。
"再使一把劲!看见头了!"郑婆子的声音拔高了。
青黛端着热水的手抖得更厉害了,水洒了一半在地上。她偷偷看了一眼谢砚,又赶紧低下头——她从来没见过姑爷这副样子。满脸灰土,嘴唇裂得流血,眼眶通红,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狼。
沈清辞又使劲了一次。这回她没忍住,喊出了声。声音不大,但哑得厉害,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。
谢砚的手被她掐得几乎没知觉了。他低头看着她的脸——汗从额头滚下来,和眼泪混在一起,淌过太阳穴流进鬓发里。她疼得脸都变形了,眉头拧成一团,嘴唇咬出了新的一道牙印。
"最后一次!夫人,使劲——"
沈清辞攥着他的手,浑身弓起来,使劲。
然后——
一声哭。
不是大人那种喊,是婴儿的哭。又细又尖,像猫叫,但比猫叫有劲。哭声在闷热的产房里炸开,震得窗户纸都在颤。
谢砚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郑婆子从床尾站起来,手里托着一个东西——红通通的,皱巴巴的,浑身沾着血和胎脂,脐带还连着。那东西张着嘴哇哇哭,小拳头攥得紧紧的,脚蹬了两下。
"是个公子。"郑婆子的声音也有些发颤,她干了几十年接生,这种场面见多了,但今天这回不一样。她把孩子托到沈清辞面前,"夫人,您看看。"
沈清辞偏过头看了一眼。她的眼睛已经被汗和泪糊得几乎看不清了,但她还是看了一眼。
然后她松开了谢砚的手。
谢砚的手背上留着五个指甲印,每个印子里都渗着血。他的手悬在半空,僵了两息才放下来。
"青黛,接孩子。"郑婆子把婴儿递给青黛,转身去处理脐带和胎盘。
青黛接过孩子的时候手还在抖。她把孩子抱到旁边的襁褓上,手忙脚乱地开始擦洗。孩子还在哭,声音越来越大。
谢砚蹲在床边没动。
沈清辞躺在床上,胸口起伏着,喘得厉害。汗把头发全浸透了,枕巾湿了一大片。她闭着眼,嘴角往下撇着,像是在忍什么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睁开眼,偏头看着谢砚。
"你身上好脏。"她说。声音跟破锣似的,一点气力都没有。
谢砚张了张嘴。他这十六天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,嗓子干得快裂了。他咽了一下,喉结动了动。
"你怀了孩子。"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哑得不像人声,"你——多久了?"
"七个月。"沈清辞闭上眼,"我三个月的时候知道的。"
七个月。他知道的时候她刚怀上。他在北狄打仗、烧粮仓、围城、破城、登基——她在京城一个人挺着肚子替他守府、挡弹劾、瞒皇帝。
七个月。
谢砚的手握成了拳,指节捏得咔吧响。他低着头,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。
"为什么不告诉我?"
"你在打仗。"
"打完仗呢?破城之后呢?登基之后呢?"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她能听见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。
沈清辞没睁眼:"怕你分心。"
谢砚的拳头在膝盖上捶了一下。不重,但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"沈清辞。"
"嗯。"
"你知不知道你要是出了什么事——"
"我没出事。"她打断了他,声音弱但稳,"孩子好好的,我也好好的。你回来了,就都好了。"
谢砚没说话。
他蹲在那儿,看着她汗湿的侧脸。灯烛的光照在她脸上,颧骨比他走的时候凸了一些,下巴尖了,眼窝深了。七个月,她瘦了也累了,但活着,孩子也活着。
他伸手把她鬓角那缕被汗粘住的头发拨开。手指上的灰蹭在她脸上了,留了一道灰痕。
"我去洗个手。"他说。
"嗯。"沈清辞应了一声。
谢砚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,踉跄了一步扶住了床柱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——五个指甲印还在,血已经凝了,结了五个小痂。
他走到门口把门推开。
荣阳郡主还站在廊下。看见他出来,直起身看着他。看了两息,张嘴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"他在哭。"谢砚说。
荣阳郡主愣了一下:"谁?"
"孩子。"
荣阳郡主的嘴角抽了一下。她扭头看了一眼屋里——婴儿的哭声还在,一声比一声有劲。
"那当然哭。"荣阳郡主把手里绞成绳子的帕子往袖子里一塞,"刚生出来不哭才让人担心。"
谢砚没接话。他走到廊下的水盆边,把手伸进水里洗。水是温的,泛着粉——是之前青黛端出来的洗手水。他把两只手搓了又搓,灰搓掉了,血搓掉了,指甲缝里的泥也搓干净了。
他甩了甩手上的水,站在廊下。屋里的婴儿哭声忽然停了。
谢砚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。
青黛抱着孩子走到床边,把襁褓放在沈清辞枕头旁边。婴儿不哭了,小嘴一张一合地吧唧着,脸皱巴巴的,眼睛还没睁开。
沈清辞侧过头,脸贴着襁褓,伸出一只手指碰了碰婴儿的脸。婴儿的小手无意识地抓了一下,抓住了她的指尖。
谢砚看着这一幕,站在门口没进去。
荣阳郡主在旁边看了一眼他的侧脸,张了张嘴,到底什么都没说。她双手合十,低声念了一句佛号。
屋里灯烛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,照在廊下的青石板上,亮堂堂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