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黛端着粥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一跤。
粥洒了一点在托盘上,她顾不上擦,先探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沈清辞。沈清辞靠着枕头半坐着,眼睛睁着,但人没怎么动。脸色还是白,嘴唇上昨晚咬破的口子结了一层痂。
"小姐,粥。小米的,搁了红糖。郑嬷嬷说必须吃。"
沈清辞看了一眼托盘:"先搁着。"
"不行。郑嬷嬷说了,您昨晚耗了太多力气,早上必须吃东西。不吃她要骂人的。"
沈清辞没说话。青黛把粥碗端到她面前,她接过来喝了一口。粥是温的,甜的,喝下去胃里暖了一片。
"孩子呢?"
"郑嬷嬷抱着呢。夜里喂了一次奶,吃完了就睡。一宿没怎么哭,就哼唧了两声。"青黛说着往门口看了一眼,"我去叫嬷嬷抱过来?"
"嗯。"
青黛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来了:"对了小姐,荣阳郡主还在廊下呢。一夜没走。"
"一夜?"
"嗯。就靠在廊柱子上坐了一宿。我让她去偏房歇着,她不去,说在这儿守着才安心。"
沈清辞想了想:"让她进来。别在廊下吹风了。"
"人家刚走。"
"走了?"
"嗯。天刚亮那会儿走的。临走前让我跟您说一声,明天再来看您。"青黛顿了一下,"她走的时候眼睛底下青了一圈,但精神头还行。"
沈清辞没再说什么,把粥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。
门开了。郑婆子抱着一个棉襁褓走进来。
襁褓是昨夜临时缝的——青黛翻遍了柜子找出来的棉布,郑婆子一边接生一边让小丫鬟缝的,针脚粗得不像样,但裹得严实。里头的孩子只露出一张脸,其余部分被棉布层层裹着,像个小小的茧。
郑婆子走到床边,把襁褓轻轻递过来。
"夫人,您接好了。托着腰,对,手肘这儿用力。"
沈清辞伸出双手去接。
她的手指碰到襁褓的时候顿了一下。
轻。
太轻了。她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抱刚出生的孩子,胳膊僵得像两根木棍,不知道该使多大劲。抱紧了怕勒着,抱松了怕掉了。她把襁褓接过来搁在怀里,两只手托着底部,胳膊肘撑在膝盖上,整个人弓着腰,姿势别扭得不行。
襁褓里的孩子动了一下。小嘴张了张,吧唧了两声,又闭上了。眼睛没睁开,眉头倒是皱了一下——皱得整个人中那道小沟都挤没了。
"他怎么这么红?"沈清辞低头看着孩子的脸。
郑婆子笑了:"刚生下来的孩子都这样。红是正常的,过两天就白净了。您看他这手脚——"她把襁褓一角翻开,露出婴儿的小拳头。拳头攥得紧紧的,指甲盖小得跟米粒似的。
"六斤四两。"郑婆子说,"哭声响亮,手脚都全乎。是个结实的哥儿。"
沈清辞盯着那个小拳头看了好一会儿。她伸出食指碰了碰婴儿的手背。手背上的皮肤皱巴巴的,摸着又软又滑。
婴儿的小手忽然松开了,五根手指头张开,又攥回去,抓住了她的食指。
"他抓我了。"沈清辞的声音变了,轻了半截。
"正常的。刚出生的娃都有这个抓握的劲儿。"郑婆子在旁边笑着。
沈清辞没说话。她低头看着那根被攥住的手指,婴儿的手太小了,五根手指头加起来还没她一根食指粗。力气倒是不小,攥得她指节有点疼。
床边传来一阵响动。
谢砚从床另一侧的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沈清辞旁边坐下。他昨夜没走——青黛给他搬了把椅子放在床边,他就坐在那儿守了一夜。没睡,也没怎么说话。半夜里沈清辞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,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他还坐在那儿,盯着襁褓的方向看。
他现在身上还是昨晚那套脏皮甲,脸洗了,但没洗干净,鬓角还沾着灰。眼底青了一圈,眼珠子熬得发红。
他在沈清辞旁边坐下,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襁褓。
孩子睡着了。小嘴微微张着,鼻翼一张一缩地呼吸。脸上的红色比昨夜淡了一些,但还是红扑扑的。
谢砚伸出手,搭在襁褓上面。手掌覆住了孩子大半个身体。
他的手背上,四道清晰的指甲印。昨夜沈清辞在阵痛中攥出来的,每个印子都结了痂,痂壳褐色的,横在手背的皮肉上。
沈清辞看见了那几道印子。
"我昨晚掐的?"
"嗯。"
"疼不疼?"
"不疼。"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谢砚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他的手搭在襁褓上的力度很轻,轻得像是怕把襁褓压塌了。
"你抱过小孩吗?"沈清辞问。
"没有。"
"那你托我一下胳膊。我手心在出汗,怕摔了他。"
谢砚伸手托了一下她的胳膊肘,把襁褓往上抬了一点。他的手劲不大,但稳。
"这样?"
"嗯。别动。"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。沈清辞抱着孩子,谢砚托着她的胳膊肘。谁都没动。
过了一会儿,谢砚开口了:"我昨天进门的时候不知道你怀孕了。"
"我知道。"
"你瞒了我七个月。"
"嗯。"
"从今往后——"
"从今往后什么?"
谢砚看着她。他的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过了两息才说:"从今往后别瞒我了。"
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。婴儿的小手还攥着她的食指,攥得紧紧的。
"看情况。"她说。
谢砚的眉头拧了一下。
郑婆子在旁边看了一眼这两个人的脸色,赶紧打圆场:"夫人刚生完孩子,不宜动气。王爷——哦不,姑爷也别说这些了。月子里头头三天最要紧,好好歇着比什么都强。"
"谁动气了?"沈清辞和谢砚几乎同时说了一句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郑婆子笑着摆手:"得得得,没动气就好。我去熬药。青黛,跟我去厨房搭把手。"
"哦——好。"青黛看了沈清辞一眼,见她没拦,跟着郑婆子出去了。
门带上之后屋里就剩三个人。
沈清辞靠在枕头上,胳膊酸了,但没把孩子放下来。谢砚的手还托着她的胳膊肘,没松。
"你多久没睡了?"沈清辞问。
"不记得了。"
"去睡。"
"不困。"
"你眼珠子都红了。"
谢砚没动。他的目光从孩子脸上移到沈清辞脸上,停了一息。
"你瘦了。"他说。
"生孩子瘦的。"
"不是生孩子瘦的。你从第三个月就开始瘦了。"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"你一个人扛了五个月,吃不好睡不好,还得瞒着所有人。你以为我看不出来?"
沈清辞没接话。
"郑婆子说你三个月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怀孕了。三个月——我那时候刚到北狄,正在打仗。"谢砚的喉结动了一下,"你写信跟我说'别担心'的时候,已经怀上了。"
"嗯。"
"后来说'围城已合七日可破'——你回信就三个字'别担心'。那时候你四个月了。"
"嗯。"
"再后来你说'风声已入帝耳'——不,那封信你没发出来。"谢砚顿了一下,"是我翻你抽屉看到的。"
沈清辞抬眼看他:"你翻我抽屉?"
"今早你睡着的时候。"
"你——"
"我在找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东西。"谢砚看着她,"结果就翻到了那一封没寄出去的信。"
沈清辞的嘴抿了一下。那封信她夹在账册中间,以为没人会翻到。
"信里写'风声已入帝耳,须速'。"谢砚说,"皇帝知道你怀孕了?"
"不确定。他听到了风声,但没有确认。"
"你怎么知道他听到了风声?"
"荣阳身边的丫鬟被皇帝的人收买了。荣阳发现了,把丫鬟赶走了。但消息已经传出去了。"
谢砚沉默了几息。
"所以你一个人扛着这些。怀孕、弹劾、皇帝的眼线。"
"不是一个人。有爹、有荣阳、有青黛、有郑婆子。"
"那不一样。"
沈清辞没说话。
怀里的婴儿动了一下,小嘴吧唧了两声,眉头又皱起来。他的小手松开了沈清辞的食指,缩回襁褓里,翻了个身。
沈清辞把襁褓往上托了托,下巴抵在孩子头顶。
"回来了就好。"她说。
谢砚没接话。他把托着她胳膊肘的手收回来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四道指甲印。痂壳干透了,褐色的,横在皮肤上。
他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摸了一下其中一个痂。没抠,就摸了一下。
"我饿了。"他说。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:"桌上那碗粥。"
谢砚站起来端起粥碗,看了一眼。
"红糖粥?"
"青黛给我熬的。你喝不喝?"
"有别的吗?"
"没有。爱喝不喝。"
谢砚把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。甜的,齁甜。他皱了一下眉,但没放下,又喝了一口。
碗底搁下来的时候,他嘴角沾了一粒小米。
沈清辞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——不是多大的笑,嘴角弯了一点,眼睛也弯了一点。
"你脸上还有灰没洗干净。"
谢砚伸手在脸上蹭了一把。蹭完之后手背上看了一眼——灰更多了,把红糖粥的碗沿都蹭脏了。
"算了。"沈清辞说,"待会儿再洗。"
她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孩子。婴儿的呼吸很浅,小胸脯一起一伏的。脸上那层红色又淡了一点,露出底下的皮肤——黄的,带点透。
谢砚把碗放回桌上,重新在床边坐下。
"孩子还没取名。"他说。
"嗯。"
"我来取。"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:"你想好了?"
谢砚没立刻回答。他低头看着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,看了好一会儿。
"明天告诉你。"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