参汤的味道冲得沈清辞直皱眉。
"这玩意儿能不能放点蜜?"她端着碗,脸扭到一边去。
"不能。"青黛态度很坚决,"郑嬷嬷说了,月子里喝参汤不能放蜜,放蜜会滞气。您忍忍,一口闷了。"
"我生了孩子还得受这个罪。"
"您没生孩子的时候也得喝。之前保胎的药比这难喝多了,您不也喝了吗?"
沈清辞瞪了她一眼,仰头把参汤灌了下去。碗底最后一口最苦,她咽下去的时候整张脸都拧在一起。
青黛递过一块蜜饯:"含着。"
沈清辞把蜜饯塞进嘴里,含了两下,苦味压下去了一点。
"孩子呢?"
"刚换了尿布,睡着了。郑嬷嬷抱着呢。"青黛接过空碗,看了一眼窗外,"小姐,今儿下午日头不错。要不要把窗户开一条缝透透气?"
"开吧。"
窗户推开一条缝,外头初秋的凉风挤进来一点。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,树上的小果子比前些日子又大了一圈,青里泛着点红。
谢砚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盆水。
他终于洗了脸换了衣裳——穿的是沈清辞让人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旧中衣,谢砚走之前留在质子府的。中衣是棉布的,洗得发白了,袖口有一道缝线没缝好,线头露在外面。穿在他身上有点紧——他这趟赶路瘦了一圈,但肩膀还是宽,布料绷在肩头。
盆里是热水。他把盆放在桌上,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。
"你手洗了没?"沈清辞问。
"洗了。"他把手翻过来给她看。手背上四道指甲印的痂还在,但手指缝和指甲盖都洗干净了。
"那盆水是干嘛的?"
"给你擦手的。你刚才喝参汤沾了一手。"
沈清辞低头一看,右手指尖上确实沾了几滴参汤渍。她把手伸进盆里洗了两下,谢砚在旁边递帕子。
青黛在门口看了一眼这俩人,把嘴一抿,转身走了。
郑婆子把婴儿抱进来的时候,小家伙刚吃完奶。眼睛半闭着,小嘴吧唧了两下,嘴角挂着一丝奶渍。裹在襁褓里,只露出一张脸。
"吃饱了?"沈清辞把手在帕子上擦干净,伸手接孩子。
"吃得可好了。一盏奶全灌下去了。"郑婆子把孩子递到她怀里,"这小子能吃能睡,省心。"
沈清辞把孩子抱稳了。这回比早上那次好一点——胳膊没那么僵了,知道该用小臂托着而不是光靠手腕。婴儿在襁褓里缩了缩,小脑袋往她胸口蹭了一下,找到了个舒服的位置就不动了。
谢砚在床边坐下来。
下午的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一道细细的光线正好落在襁褓上。婴儿的脸比早上又白净了一点,但还是皱巴巴的,额头上的皮堆成几道褶子。
两个人看了一会儿孩子。
"该给他取个名字了。"谢砚先开口了。
沈清辞没抬头,低头看着孩子的脸:"你想好了?"
"想好了。"
"说。"
谢砚沉默了一会儿。他靠在椅背上,眼睛盯着襁褓里那张小脸看,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。
"叫安。谢安。"
沈清辞的手指在襁褓上停了一下。
安。
她那块玉佩上刻的就是这两个字——"安归"。那枚玉佩是她前世一直戴着的,后来烧了一半,她从火堆里把残片捞出来,一直留到现在。残片收在铁匣里,上面的"安"字烧得模糊了,但还认得出。
谢砚没提玉佩的事。但他用了这个字。
沈清辞抬头看了他一眼。谢砚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,就是平的。但他的眼睛看着孩子,目光很定。
"为什么取这个字?"她问。
"平安。"谢砚说,"他生在这一夜,你和他都平安。这比什么都重要。"
沈清辞没接话。
"还有一个意思。"谢砚顿了一下,"安归。"
两个字落在屋子里,安静了一息。
沈清辞的手指收紧了一点,攥着襁褓的边角。安归——她前世的玉佩上刻的,也是她前世没能做到的。她没能等到谢砚平安归来。
这辈子的孩子叫"安"。安归的安,平安的安。
"小名叫阿安。"沈清辞说,声音有点哑,"大名谢安。"
谢砚点了点头。
他伸手用食指碰了一下孩子的脸颊。动作很轻,指腹刚碰到皮肤就停了。孩子的小嘴无意识地动了动,像是在咂嘴,嘴角往上撇了一下又放下来。
谢砚收回手。
"等他长大了,他会知道自己叫'安'是什么意思。"
沈清辞没说话。她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,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。婴儿的睫毛很短,浅得几乎看不见,但鼻梁的轮廓已经有了——窄窄的,小小的。
"阿安。"她低声叫了一下。
婴儿没反应。
"阿安。"又叫了一声。
襁褓里的小家伙动了一下,小嘴张开了,吧唧了两下,又闭上。眉头皱了一下,像是不高兴被打扰了。
沈清辞嘴角弯了一点。
谢砚看着她。她低着头看孩子的样子跟早上不一样了——早上她紧张得胳膊发僵,现在松了,整个人微微弯着,下巴快碰到孩子头顶。孩子在她怀里缩成一团,两个呼吸叠在一起。
"你还没睡。"沈清辞忽然说。
"睡不着。"
"你从北狄赶回来十六天没睡过一个整觉,现在跟我说睡不着?"
"嗯。"
"你在想什么?"
谢砚没立刻回答。他的目光从孩子脸上移到沈清辞脸上,停了一息。
"在想你一个人撑了七个月。"
"已经撑过来了。别再想了。"
"我没法不想。"谢砚的声音低下来,"你写信跟我说'别担心'的时候,已经怀上了。我收到信还觉得你一切正常。你写'速行'的时候——我以为是京城出了事。没想到是你——"
他没说完。
沈清辞偏头看了他一眼。谢砚的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攥着裤腿的布料,攥得指节发白。他手背上那四道指甲印的痂在下午的光线里很清楚。
"你要是早告诉我——"他开口。
"早告诉你,你会干什么?"沈清辞打断了他,"你在北狄打仗的时候收到一封信说你媳妇怀孕了。然后呢?你会停下来吗?你会不分心吗?你会不拼命赶路往回跑吗?"
谢砚没说话。
"你围城的时候要是分了心,城破不了。你登基的时候要是分了心,王位坐不稳。"沈清辞的声音不重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"我选了不告诉你。这个选择我不后悔。"
"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你要是出了事——"
"我出不了事。郑婆子在,青黛在,我爹在。"
"你爹不知道你怀孕。"
"他知道。"
谢砚愣了一下:"你说什么?"
"我爹知道。"沈清辞看着怀里的孩子,"他来质子府看我的时候,一眼就看出来了。但他没说。他替我瞒着。"
谢砚的嘴张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了一句话。
"你们沈家的人,是不是都这样?"
"哪样?"
"什么事都自己扛。扛完了还说'不后悔'。"
沈清辞想了一下:"差不多。"
谢砚靠回椅背上,仰头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东边墙角延伸到中间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裂的。
"沈清辞。"
"嗯。"
"我以后不走了。"
沈清辞没接话。她低头看着阿安。孩子在襁褓里睡得正沉,小胸脯一起一伏的,呼吸很浅很稳。
"你不走了,北狄怎么办?"她问。
"让莫日根先盯着。等阿安大一点再说。"
"莫日根盯得住吗?"
"他盯了十几年了,盯得住。"
沈清辞没再说话。她把襁褓往上托了托,让孩子的脸贴着自己的胸口。婴儿能听见她的心跳——这是郑婆子说的,新生儿贴着母亲的胸口会安静下来。
果然,孩子蹭了蹭,彻底不动了。
外头院子里海棠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又沙沙响了一阵。青黛在廊下跟小丫鬟说话的声音远远传过来——"鸡炖好了没?夫人要喝汤!搁红枣!六颗!"
谢砚听着外头的动静,忽然问了一句:"青黛知道孩子叫阿安了吗?"
"还没来得及说。"
"那我去跟她说。"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拉开门。
青黛正在廊下催厨房的人,听见门响回过头来。
"姑爷,您醒了?"
"我没睡。"谢砚站在门口,"孩子取名了。小名叫阿安,大名谢安。你去告诉府里的人。"
"阿安?"青黛的眼睛亮了,"谢安?好名字!得嘞,我这就去跟厨房说——让她们炖汤的时候多搁两颗枣,庆祝庆祝!"
"郑嬷嬷说六颗。"
"那就六颗!多两颗都不行是吧?行行行,六颗就六颗!"
青黛转身往厨房跑,跑了两步又回头:"姑爷,那八颗不行吗?"
"不行。"
"得嘞!"
青黛跑了。谢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拐过回廊不见了。
他转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。沈清辞靠在枕头上,怀里抱着阿安。下午的光从窗缝里照进来,落在她的侧脸上。她低着头,嘴唇微微动着,像在跟怀里的孩子说什么。
谢砚没进去。他靠在门框上,看了一会儿。
沈清辞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,很轻,像是专门说给阿安一个人听的——
"阿安,你爹回来了。他赶了十六天的路,瘦了一圈,脸上的灰都没洗干净。但他回来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