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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4章 去留·夜话

他以江山为聘 书瑶 2535 2026-08-15 20:22:10

阿安吃完最后一顿奶就睡了。

青黛把摇篮搬进来的时候差点撞到门框,摇篮的腿磕了一下,发出一声闷响。沈清辞瞪了她一眼——"轻点"——青黛缩了缩脖子,把摇篮放在床尾靠墙的位置,蹑手蹑脚地出去了。

屋里就剩三个人。

阿安在摇篮里睡得沉,小嘴微微张着,偶尔吧唧一下。白天穿的那件淡青色小衣裳还套在身上,领口的平安扣被他翻身压在了身底下。

沈清辞靠在床头,膝上搭着一条薄毯。产后第三天了,身上的疼痛轻了一些,但腰还是酸,坐久了就坠得慌。她伸手把枕头往后垫了垫,换了个姿势。

谢砚坐在床沿上。

他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裳,头发还是湿的,没擦干就坐下来了。水珠从发梢滴在肩膀上,棉布中衣洇出一小块深色。他手里捏着一杯凉茶,也不知道倒了多久了,没喝。
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
外头更鼓响了一声——亥时了。院子里安静下来,连青黛在廊下走动的声音都没了。

沈清辞先开了口。

"今天下午我跟你说的事,你想好了没有?"

谢砚把茶杯搁在床边的小几上:"太后的事?"

"嗯。她要给阿安封世子。"

"我听到了。"谢砚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,"你说她管得着。"

"她管得着。"

"怎么管得着?"

"阿安生在大昭,长在质子府,他娘是大昭人。太后要给他一个名分,这个名分在大昭的体系里是合法的。"沈清辞看着摇篮的方向,"而且太后不是白给的。她给了阿安封号,就等于给了我们一张底牌——将来不管发生什么,阿安在大昭有一个正式的身份,谁也剥夺不了。"

谢砚没接话。

"你在北狄登基的时候,皇帝认了你的王位。"沈清辞继续说,"但那是对你——北狄王的认。阿安呢?阿安现在在大昭没有身份,在北狄也没有正式的册封。他只是一个刚出生三天的孩子。"

"他是北狄王的儿子。"

"北狄王的儿子多了。你爹当年好几个儿子,庶兄也是儿子。光凭'儿子'两个字,够吗?"

谢砚的手指停了。

沈清辞看着他:"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。"

谢砚知道。

北狄的王位传承从来不是只看血脉。先王的儿子里,嫡出的只有他一个,但庶兄占了王位十几年——靠的不是血统,是兵权和部族的支持。阿安将来要是回北狄,光靠"北狄王长子"这个身份,站不住脚。

"太后的好意?"谢砚问。

"也是交易。"沈清辞说得很直接,"阿安有了大昭的封号,将来我的身份就更稳了。太后要我欠她一个人情,我认。"

"你不怕她将来拿这个人情要挟你?"

"怕。但比没有强。"沈清辞把薄毯往上拉了拉,"在大昭,没有身份的人就是案板上的鱼。有了世子的封号,阿安至少有一层壳。"

谢砚沉默了一会儿。

"北狄那边也在问。"他说。

"问什么?"

"什么时候接王后回王城。"

这句话落在屋子里,安静了两息。

王后。

沈清辞在嘴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。谢砚登基之后,她在大昭这边的身份是"护国夫人"——质子府的当家人。但在北狄那边,她是谢砚的嫡妻,按北狄的礼制就是王后。

北狄的旧臣等着她回去。

大昭这边也等着她表态。

她哪儿都没回。

"北狄是你的。"沈清辞看着谢砚,"但大昭是我的根。"

谢砚看着她。她的脸在烛光里半明半暗,颧骨还是凸的,下巴还是尖的,但眼睛亮了——比他走之前亮。

"所以两边的根都得扎。"他说。

沈清辞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
"你愿意?"

"我有什么不愿意的。"谢砚的声音闷闷的,"我从小被送出来当质子,十二岁离了北狄,在京城里住了十几年。你说我有根吗?北狄人觉得我是大昭养大的,大昭人觉得我是北狄来的。两边都不认我。"

他停了一下。

"没有根的滋味我比谁都清楚。阿安不能也没根。"

沈清辞没说话。

谢砚站起来,走到摇篮边上。他低头看着里面熟睡的孩子——阿安缩在襁褓里,小脸侧着,腮帮子鼓鼓的,像是在梦里嚼什么东西。平安扣被他压在身底下,红绳露出一个头。

"所以大昭的世子他要做,北狄的王子他也要做。"谢砚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说给孩子听的,"我替他两边都扎好根。"

沈清辞从床上侧过身,看着谢砚站在摇篮边的背影。他的肩膀宽,但人瘦了,中衣挂在身上有点空。肩胛骨的轮廓在棉布底下凸出来。

"那你呢?"她问。

"什么?"

"你的根呢?"

谢砚没转身。他看着摇篮里的阿安,过了几息才说:"我的根在你这儿。"

沈清辞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
"肉麻。"

"你说真的还是我说真的?"

"你说的。"

谢砚转过身来看她。烛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他的脸分成了两半——一半亮一半暗。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变化,但眼底的光是稳的。

"沈清辞。"

"嗯。"

"我回来的时候你在产房里。我进门看见你那个肚子——"

"别提了。"

"我得提。"谢砚走回床边坐下,"我那天晚上想了很久。你一个人扛了七个月,从第三个月知道,到第七个月我回来——中间四个月你一个人。你吃了多少苦我不知道,但我以后不让你再一个人了。"

"你刚才还说你的根在我这儿。"

"对。所以你不走我不走。"

"北狄怎么办?"

"让莫日根先顶着。过两年阿安大一点,我们再回去住一阵子。两边轮着住。"

"轮着住?"沈清辞的眉毛挑了一下,"你当是串门子呢?北狄到京城走一趟二十天,你带着孩子轮着住?"

"那你说怎么办?"

沈清辞想了一下。她把薄毯从膝上扯开,坐直了一些。

"大昭这边接太后的封号,让阿安做世子。我带着阿安留在京城,质子府继续住着。你在北狄坐稳了王位之后,每年入冬之前回来一趟,开春再走。"

"一年见一面?"

"你要是赶得快,半年回来一趟也行。"

"那跟之前有什么区别?之前我也是质子,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。"

"区别大了。"沈清辞看着他说,"之前你是质子,走不了。现在你是北狄王,想来就来想走就走。而且——阿安在这儿。你想看儿子就得回来。"

谢砚的嘴张了一下。

"你拿儿子拴我?"

"对。"

谢砚盯着她看了两息,忽然笑了。不是多大的笑,嘴角歪了一下,鼻子哼了一声。

"行。"他说,"你算计我。"

"我替你算计。你不回来,阿安连他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。"

"我会回来。"

"那就好。"

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。摇篮里阿安翻了个身,小嘴吧唧了两下,又不动了。更鼓又响了一声——亥时三刻了。

"太后那边什么时候回话?"谢砚问。

"明天让荣阳传话进去。就说我接了。"

"北狄那边呢?我给莫日根写封信,让他准备册封阿安为北狄王子的事。"

"写吧。趁你还没走。"

"我后天走。"

沈清辞的手在薄毯上停了一下。

"后天?"

"嗯。不能再拖了。我走了十六天,北狄那边一堆事压着。庶兄审完了还没处置,两个部族还没表态。"

沈清辞没说话。她知道他要走——他刚登基,北狄那边离不了他。但"后天"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,胸口还是闷了一下。

"我知道。"她说。

谢砚看了她一眼。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了她的肩膀。

"等阿安满月我回来。"

"满月还有二十多天。你来得及?"

"来得及。快马二十天,来回四十天。加上处理事情的时间——"

"满月那天赶不回来。"沈清辞替他算了一遍,"你怎么也得一个半月。"

谢砚沉默了一息。

"那我尽量赶在阿安百日之前回来。"

"百日。"沈清辞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,"行。"

谢砚躺下来,侧过身面对着她。床不大,两个人中间只隔了一拳的距离。他的头枕在手臂上,湿头发蹭在棉布枕头上,洇了一片。

"沈清辞。"

"嗯。"

"你刚才说我的根在你这儿。"

"你说的。不是我说。"

"那你的根在我这儿吗?"
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

"我的根在海棠树底下埋着呢。"她说。

谢砚愣了一下。

"院子里的海棠树。我重生第一天种的。"沈清辞闭上眼,"根已经扎下去了。走不了了。"

谢砚没说话。他伸出手,把沈清辞被汗粘在额头上的一缕头发拨开。手指碰到她额角的皮肤,温的。

"睡吧。"他说。

"嗯。"

沈清辞闭上眼。谢砚的手还搁在她额头旁边,没收回去。过了不知道多久,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。

摇篮里阿安哼唧了一声,小脚蹬了一下襁褓。

谢砚撑起身子看了一眼——孩子没醒,翻了个身又睡了。他把襁褓角掖了掖,重新躺下来。

枕头上沈清辞那缕头发蹭到了他下巴上,痒痒的。他没拨开。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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