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云搬第三趟书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。
怀里抱着一摞北狄文书,最上面那卷还插着几张散页,晃晃悠悠的随时要掉。他用下巴抵着文书顶,侧着身子过门,脚下一绊——
"我去!"
文书撒了一半。
谢砚正好从院子里走过来,弯腰捡起地上的散页看了一眼,是北狄各部族的驻防分布图,他走之前从王城带回来的副本。
"搬慢点。这东西弄丢了北狄那边没人能补。"
"知道知道。"阿云蹲下来捡纸,嘴里嘟囔着,"姑爷您这文书也太多了。书房搬了一上午还没搬完。"
"那是因为你一趟搬太多。分几趟。"
"分几趟得多跑几趟路——"
"那你怕走路?"
"不怕不怕,我搬我搬。"阿云把散页塞回文书中间,抱着起来往书房走。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谢砚,欲言又止。
"有话说。"谢砚没抬头,在翻另一卷文书。
"就是……姑爷后天就走了,这些东西都带走?"
"文书带走。我那几本旧书留这儿。"
"那地图呢?"
"墙上的留。桌上的带走。"
"得嘞。"阿云抱着文书进了书房。
谢砚站在廊下,看着院子里沈清辞给阿安换尿布。
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膝上铺了一块棉布,阿安躺在棉布上,两条小腿蹬着。尿布是青黛前天新洗的,晒得干干爽爽,叠成方块搁在手边。
沈清辞把旧尿布掀开,阿安的屁股露在空气里,凉了一下,小腿蹬得更欢了。她拿温水浸过的帕子擦了擦,动作比两周前利索了不止一倍——刚生那几天她手都抖,现在三下两下就擦干净了,换上新尿布,裹好,系带打了个结。
阿安被折腾醒了。小嘴一撇,眉头一皱,眼看着就要嚎。
谢砚走过去。
"我抱。"
沈清辞抬头看了他一眼:"你手上墨还没干。"
谢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——刚在书房翻文书蹭的,指腹上有几道墨痕。他在裤腿上蹭了两下。
"差不多了。"
"你拿墨手抱他,回头他一脸墨。"
"我蹭干净了。"
沈清辞看了他两息,让开了位置。
谢砚弯腰把阿安抱起来。一只手托着屁股,一只手护着后脑勺,把孩子竖着靠在肩窝里。阿安的脸贴在他的肩膀上,小嘴蹭了蹭中衣的布料。
不哭了。
不但不哭,小嘴咧了一下,露出一个没牙的笑。口水蹭了谢砚一肩膀。
"他笑了。"谢砚偏头看了一眼阿安的侧脸。
"你每次抱他他都笑。"沈清辞把棉布叠起来,"也不知道随谁。你小时候爱笑吗?"
"不爱笑。"
"那随我。"
"你小时候爱笑?"
"我小时候不哭不闹,但也不怎么笑。我爹说我跟个木头似的。"沈清辞把旧尿布收起来塞进旁边的盆里。
谢砚抱着阿安在院子里慢慢走。不是晃,就是走。步子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稳。阿安在他肩窝里缩着,小脑袋歪着,眼睛半睁半闭。
"他到北狄之后会学骑马的。"谢砚说。
沈清辞停了手里的动作:"他才两周大。"
"三岁就能骑小马了。我当年也是三岁上的马。"
"你三岁上马是你爹教的。阿安三岁的时候你在北狄,谁教他?"
"我教。三岁之前我回来一趟。"
"你不是说百日之前回来吗?百日的时候他才三个多月,连路都不会走。"
"那就再等两年。"
沈清辞没接话。她看着谢砚抱着阿安在院子里走圈的背影——他的步子很稳,肩膀很宽,孩子搁在他肩窝里像是搁在一个小窝里,怎么晃都不会掉。
"谢砚。"
"嗯?"
"你抱他的时候,比你第一次抱他时稳多了。"
谢砚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阿安。孩子已经快睡着了,小嘴微微张着,呼吸浅浅的。他的手托着孩子屁股的力度刚好——不松不紧,五个手指头分布得很均匀。
"因为他比之前长了一点。"谢砚说。
"长了多少?"
"不知道。郑婆子说过两天再称一次。出生的时候六斤四两,现在应该有七斤了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我昨天趁你睡着的时候掂了一下。"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:"你掂的准吗?"
"差不多。我常年拎刀,手感有。"
"你拿刀的手感跟拿孩子的手感不一样。"
"有什么不一样?都是用小臂托着。"
沈清辞嘴角抽了一下,没接这个话。
青黛端着鸡汤从厨房那边走过来,远远看见谢砚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走,脚步放轻了。她把汤碗搁在石桌上,看了一眼阿安。
"姑爷,小公子又睡着了?"
"嗯。"
"他这两天觉越来越多了。郑嬷嬷说正常的,长身体呢。"青黛凑过来看了一眼阿安的脸,"哎,他笑了。睡着还笑呢。"
谢砚低头看了一眼。阿安的小嘴确实咧着,不知道在做什么梦。
"他在做梦。"谢砚说。
"梦见什么?"青黛问。
"我怎么知道。我又不是他。"
青黛笑了一声,转身去忙别的了。
沈清辞坐回石凳上,把鸡汤端过来喝了一口。汤是温的,放了六颗红枣,味道正好。她喝了两口,放下碗,看着谢砚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的背影。
"你别老晃他。晃多了他晚上不睡。"
"我没晃。我在走。"
"走也是晃。对他来说你每走一步都是在晃。"
谢砚停住了脚步。他想了想,把阿安从肩窝里换到臂弯里,改成横抱。阿安哼了一声,小嘴撇了一下,但没醒。
"这样呢?"
"这样行。"
谢砚走回来,在沈清辞旁边坐下。他一只手抱着阿安,另一只手拿起石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。
"出发的日子定了。"他说。
"后天?"
"嗯。后天一早走。走商道,快马二十天到北狄王城。"
沈清辞喝汤的手停了一下。
"世子封号的旨意还没下来。"她说。
"太后说了,口头承诺已经够了。正式旨意走礼部流程,一个月后下来。我不等了。"
"北狄那边催你了?"
"莫日根来了两封信。庶兄的案子审完了,量刑还没定。两个部族还没表态。再不回去要出事。"
沈清辞把汤碗放下来,拿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"那你走的时候带什么?"
"文书、地图、王印。兵不带,苍狼留给你。"
"留给我?"
"嗯。你身边没个能打的不行。苍狼留二十个人,守质子府。"
"二十个够吗?"
"京城不是北狄。皇帝已经让步了,短期内不会动你。二十个够了。"
沈清辞没说话。她看着谢砚怀里熟睡的阿安,伸手把孩子的襁褓角掖了掖。
"你走了之后,阿安怎么办?"
"你养着。"
"我知道我养着。我是说——他问起来的时候,他爹在哪儿,我怎么跟他说?"
谢砚看了她一眼。
"跟他说实话。他爹在北狄当王,等他大一点就回来看他。"
"他要是哭呢?"
"你就跟他说他爹会骑马,等他三岁了教他骑。"
沈清辞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"你就惦记你那匹马。"
"不是马的事。"谢砚低头看着阿安,"是根的事。他得知道他爹在哪儿,知道他爹为什么不在。不能让他觉得他没爹。"
沈清辞没接话。她伸手摸了摸阿安的脸——孩子的脸比出生那天白净了不少,皱巴巴的皮展开了,腮帮子圆润了一些。
"谢砚。"
"嗯。"
"后天走的时候别跟阿安告别。"
谢砚的眉头动了一下:"什么意思?"
"他两周大,你跟他告别他也听不懂。你抱他逗他他还会笑——你到时候一走,他一笑你就走不动了。"
谢砚的嘴张了一下,又闭上。
"你怎么知道我会走不动?"
"因为你昨天晚上偷偷起来看了他三次。第一次给他掖被子,第二次摸了摸他的脸,第三次就坐在摇篮边上看了半个时辰。你以为我不知道。"
谢砚没说话。
"别跟他告别。"沈清辞又说了一遍,"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就行。"
"那行。"谢砚的声音闷闷的。
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怀里的阿安。孩子睡得正沉,小拳头攥着放在胸前,嘴角的笑还没消。
谢砚用拇指轻轻碰了一下阿安的小拳头。拳头松开了,五根手指头张开,又慢慢攥回去。
"他力气变大了。"谢砚说。
"嗯。比出生那天大了。"
"我走之后他长得更快。等我回来的时候他肯定不这样了。"
"不哪样?"
"不这么小。"
沈清辞把汤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。
"等你回来他正好该长牙了。"她说,"郑嬷嬷说有些孩子三个月就开始长牙。"
"三个月。"谢砚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"百日之前我能回来。"
"你说的。"
"我说的。"
阿安在谢砚怀里动了一下,小嘴吧唧了两声,小拳头举起来蹭了蹭脸。谢砚把他往上托了托,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肩窝里。
阿安蹭了蹭,找到了个舒服的位置,又不动了。
谢砚的肩膀上多了一片口水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