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安闹觉闹了小半个时辰。
沈清辞抱着他在屋里来回走,拍着他的背,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。调子是不成调的,但阿安不在乎调子,只要有人抱着他走动就行。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的眼皮开始往下耷拉,走到第五圈的时候彻底闭上了,小嘴吧唧了两声,手指松开了她的衣领。
沈清辞把他放进摇篮里。襁褓裹好了,被子掖好了,手从孩子身底下抽出来的时候动作很慢——比她两周前慢了一倍。不是紧张,是熟了。知道怎么抽才不会把孩子弄醒。
阿安翻了个身,哼了一声,没醒。
沈清辞站在摇篮旁边看了一息,确认他睡稳了,才转身出去。
廊下青黛靠在柱子上打盹,手里还攥着一条没叠完的尿布。沈清辞路过的时候拍了一下她的肩膀。
"去睡。"
青黛一个激灵醒了:"啊?小公子睡了?"
"睡了。你也去睡。明天还得早起。"
"那您呢?"
"我去书房看看。"
青黛揉了揉眼睛,点了点头,抱着尿布往自己屋去了。
书房的灯亮着。
沈清辞走到门口的时候没进去,站在门槛外面看了一眼。谢砚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铺着一张大纸,左手按着纸角,右手提着笔,正在写。写得慢,一笔一划的,不像他平时写字的速度。
桌上还摊着几份文书,北狄的粗麻纸,上面写着北狄文。最旁边搁着那枚铜王印,印面朝上,旁边放了一盒朱砂。
沈清辞推门进去。
谢砚听见了脚步声,没抬头。
"阿安睡了?"
"刚哄着。"沈清辞走到他身侧,低头看纸上的字。
写的是国书。开头是"北狄王谢砚致大昭天子",格式跟上次递来的那封国书一样——问安起首,正文居中,落款收尾。她往下扫了一眼,内容她大致能猜到:维持和平、边境互市、质子府继续保留。
但最后一句话让她的目光停住了。
"臣妻沈氏,愿随臣同返北狄。然其与京城之根不断,臣亦允其随时归省。"
她把这句话看了一遍。又看了一遍。
"你写了'随时归省'?"
谢砚的笔没停,在落款处写下了"谢砚"二字,用的是北狄文的写法。写完最后一笔,把笔搁在笔架上。
"嗯。"
"皇帝会同意?"
"他不同意也得同意。太后已经表过态了,大昭认了阿安。阿安在大昭有身份,你在大昭就有根。这个根皇帝拔不掉。"
沈清辞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椅子是阿云搬进来的,硬木的,坐上去硌屁股。她拉了拉袍子垫了一下。
"你在国书里写'臣妻沈氏'。"
"嗯。"
"你用'臣'字。"
谢砚拿过朱砂盒,用印泥蘸了蘸王印。
"我是北狄王,对大昭天子自称'臣'。这是藩属的礼数。上次国书里也用的'臣'。"
"上次你写的是'北狄新王',这次写的是'臣'。"
"上次是初次递国书,要摆身份。这次不用了。身份已经认了,再摆就是傲。"谢砚把王印翻过来,印面朝下,对准国书落款处。
"嗒"的一声。
铜印压在朱砂上,又抬起来。纸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狼头纹印——跟北狄王城那枚印一模一样,跟上次国书上的印也一模一样。
谢砚把国书拿起来吹了吹印泥,等它干透。
沈清辞看着那张纸。朱砂的印是红的,字是黑的,纸是北狄的粗麻纸,泛着一点黄。
"这封国书明天带走?"
"嗯。到了北狄让莫日根派使臣正式递到大昭礼部。"
"为什么不直接交给礼部?你人在这儿,直接递不是更快?"
"我不递。"谢砚把国书卷起来,卷成一个筒,用细绳系好。"我以北狄王的身份写国书,但不能以质子的身份递国书。递国书是使臣的活,不是我的。我要是亲自递,皇帝会觉得我在跟他套近乎。"
沈清辞想了一下:"你怕他多想。"
"不是怕。是不想给他借口。他要是不想认'随时归省'那句话,可以说'北狄王越级递交,于礼不合',把整封国书驳回来。让莫日根派使臣走正规流程,他挑不出毛病。"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烛光照在他侧脸上,颧骨的线条比他走之前硬了一些。十六天赶路加上这十来天没怎么休息,他瘦了不少,但脑子比谁都清楚。
"你什么时候想好的?"
"今天下午。"
"下午你在院子里抱阿安的时候?"
"嗯。抱他的时候想了几件事。这件是其中一件。"
"其他几件呢?"
谢砚把国书收好,放进桌上的檀木匣子里。匣子是上次装宗人府文牒那个,空了,正好用来装国书。
"另外几件是北狄的事。庶兄的量刑、两个部族的安抚、驻防的调动。"他合上匣子,"跟你说也没用,你管不了北狄的事。"
"我知道我管不了。但你可以跟我说。"
谢砚看了她一眼。
"说了你也不懂北狄的那些部族关系。"
"那你教我。"
"以后再说。先把眼前的收拾完。"
谢砚站起来,把檀木匣子放进书案下面的格子里。然后他走到窗前,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。外头院子里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,吹进来的时候烛火晃了一下。
"明天一早走。"他说。
"我知道。"
"天不亮就走。赶第一波城门开的时候出城。"
"嗯。"
"马匹阿云已经备好了。三匹,走商道,路上换驿站。"
"青黛给你准备了干粮和换洗衣裳。放在包袱里了,搁在门口。"
谢砚转过身看着她。
沈清辞靠在椅子上,袍子松松垮垮地裹着,头发随便绾了一个髻,插了一根木簪。产后半个月了,她的脸色比刚生那几天好了很多,但还是偏白,嘴唇的颜色也淡。
"你不问我还写了什么?"谢砚忽然说。
"国书我看完了。就那些。"
"不是国书。另外写了一封信。"
沈清辞的眉毛动了一下:"给谁?"
"给你。"
沈清辞愣了一息。
谢砚从书案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放在桌上。信封上没写字,封口用蜡封了,蜡上按了一个拇指印——没盖印,就是拇指按的。
"这个不看。"沈清辞说。
"为什么?"
"你人还在。要看信等你走了再看。你在这儿我看什么信。"
谢砚的手停在信封边上,过了一息收了回去。
"也行。"
"信里写了什么?"
"你不是不看吗?"
"我不看,但我可以问。"
谢砚的嘴角动了一下:"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"
沈清辞没再追。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个信封,伸手把它翻了个面——背面也是空白。她把信封推到桌子中间,不让自己继续盯着它看。
"谢砚。"
"嗯。"
"你不怕我跑了不回来?"
谢砚把窗户关上,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。
"你不会。"
"为什么不会?"
"因为阿安在我手里。"
沈清辞的身子顿了一下。她抬头看谢砚——他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他在开玩笑。
这个人在临走前一天晚上跟她开玩笑。
沈清辞盯着他看了两息,然后笑了一声。很轻的一声,从鼻子里哼出来的。
"行。你把阿安照顾好就行。"
"他不是在我手里吗?他不是在你手里吗?"谢砚靠在椅背上,"我们俩一人一半。你要是想看他了就来北狄,要是不想来看——"
"我会去看的。"
谢砚看着她。
"百日之前你说回来。"沈清辞说,"百日的时候阿安三个月。三个月的孩子该会抬头了,郑嬷嬷说有些孩子三个月会翻身。你回来的时候可能错过他抬头了。"
谢砚沉默了一息。
"那也没办法。"
"我知道没办法。我就是跟你说一声。你错过的是这些。"
谢砚没接话。他伸手把桌上的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——茶早凉了,但他没换。
"明天走的时候不跟阿安告别。"沈清辞说。
"你昨天说过了。"
"我再说一遍。"
"记住了。"谢砚把茶碗放下,"不告别。跟你打招呼就行。"
"嗯。"
两个人坐在书房里,中间隔着一张书案。案上搁着檀木匣子、砚台、笔架、那个没写字的信封。烛火在灯罩里晃了两下,灯芯烧短了一截,光线暗了一点。
谢砚先站起来。
"去睡吧。明天早起。"
"你呢?"
"我把东西收一下。马上来。"
沈清辞站起来走到门口。她拉开门,回头看了一眼书房——谢砚已经坐回去了,正在把桌上的文书一份一份叠好塞进包袱里。他的动作很快,手指利落。
她关上门。
走到卧房门口的时候听见了摇篮里阿安哼唧了一声。她推门进去,走到摇篮边上——阿安翻了个身,小拳头举起来蹭了蹭脸,又放下了。没醒。
她弯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了他的小肚子。手抽出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襁褓上的平安扣——凉丝丝的,玉的。
她直起腰,把灯拨暗了一点。
外头书房的方向传来谢砚翻东西的声音。纸页哗啦啦响了几下,然后是包袱系带拉紧的声音。
沈清辞站在摇篮旁边,听着那边的动静,直到声音停了。
她把卧房的门带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