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钉在石板路上敲出来的声音很脆,一下一下的,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。
寅时末刻,天还没亮透。京城的大街上几乎没人,只有几个挑担子的早起小贩蹲在街边啃饼。看见一队人马从巷子里出来,马背上的人穿着北狄皮甲,腰间挎刀,小贩们饼都不啃了,缩到墙根底下看着。
谢砚骑在马上,走在车驾左边。苍狼带着四个人骑马走在前面开路,后面跟着两匹驮马,驮着包袱和文书箱。
车驾是北狄式样的——车厢比大昭的马车宽一圈,顶上铺着一层厚毡,挡风。沈清辞坐在车厢里,怀里抱着阿安。
她本来不打算上车。
昨晚说好的,送到质子府门口就行。但今早谢砚牵马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,没说话,转身就上了车。青黛在后面喊"小姐您月子还没坐完呢",她没搭理。
阿安被裹在襁褓里,只露出一张脸。他醒着,眼睛睁得圆圆的,看着车顶的毡布。小手攥着襁褓的边角,时不时蹬一下腿。
青黛坐在车厢另一头,手里抱着一个包袱,里面是给谢砚路上准备的干粮和换洗衣裳。
"小姐,到城门还有一段路呢。您要不先把小公子给我抱会儿?"
"不用。"
"您胳膊酸不酸?"
"不酸。"
青黛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。她知道沈清辞今早的状态——脸绷着,嘴抿着,谁跟她说话她都只有一两个字。这不是生气,是在忍什么东西。
车厢晃了一下。车轮压过一块凸起的石板,阿安的小身体跟着颠了一下。沈清辞把手托在他后脑勺上,另一只手收紧了襁褓。
车帘外面传来谢砚的声音:"前面到御街了。御街的石板平,晃不着。"
沈清辞没回话。
马车拐了个弯,上了御街。御街比巷子宽得多,石板铺得平整,车轮碾上去的声音都变了——从咯噔咯噔变成沙沙的。两侧的官署衙门还没开门,廊柱上的灯笼还亮着,在晨雾里发着昏黄的光。
马车走到宫门前的时候,沈清辞从车帘缝隙里看见了一个人的影子。
宫门还没开。两扇朱红大门闭着,门钉在晨光里泛着铜色。门内侧的墙根底下站着一个人。
孤身一人,没带侍卫。穿了一件旧的玄青长袍,袍子的下摆起了毛边。头发没束冠,只用一根墨色发带松松地系着。
他站在宫门内侧的阴影里,面朝御街的方向。
沈清辞的手在襁褓上收紧了一下。
太子萧景衍。
她认得那件玄青袍子。上次在亭子里见面的时候他穿的就是这件。袍子是旧的,洗得发白了,领口有一道缝过的线痕。他平时不穿这件——今天穿出来,是故意的。穿一件旧衣裳,不带侍卫,孤零零地站在宫门底下,像个送行的人。
不是太子在送行。是萧景衍在送行。
马车继续往前走。速度没变,马蹄声没变。苍狼的人走在前面,没注意到宫门底下站着的那个人。谢砚骑在马左侧,位置刚好被车驾挡住了视线——他可能看见了,也可能没看见。
沈清辞隔着车帘的缝隙看着他。
萧景衍也看见了车帘。他的目光落在车帘上,透过那条缝隙,跟她对上了。
他看不见阿安——车帘的缝隙太窄了,只能看见她半张脸。但她怀里抱着的东西,他能猜到。
两个人隔着一条御街、一道车帘、十来步的距离,对视了不到两息。
沈清辞的手指碰了一下车帘的边沿。掀还是不掀?
掀开帘子就是正面告别。正面告别就要说话。说什么?说"保重"?说"再见"?还是什么都不说,只是看一眼?
她没掀。
手指从帘子边沿松开了,放回了襁褓上。
马车经过宫门的时候,车轮碾过门槛前的一道石槽,颠了一下。阿安在怀里晃了晃,小嘴撇了一下,没哭。
然后她听见了。
从车帘外面传进来的,很轻。轻得几乎被马蹄声盖住。像是被人压在喉咙里、又从齿缝里漏出来的两个字——
"走了。"
声音很轻。轻到她不确定是不是听错了。也许是风吹的,也许是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回响碰巧凑成了这两个字的音。
但她听见了。
她的肩膀绷了一下,随即松了。
马车继续往前走。宫门在身后越来越远。她没有回头掀帘子看。
过了御街,过了鼓楼,过了北市的牌坊。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,早起的铺子开始卸门板,卖豆浆的摊子冒着白腾腾的热气。
马车到了北门。
城门刚开。守门的兵丁验了北狄王令牌,放行。车驾穿过城门洞的时候,回声在石壁间嗡嗡地响。
出了北门,官道两旁的杨树开始往后退。叶子已经开始黄了,风一吹落了几片,在马蹄前面打了个旋。
沈清辞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。
京城北门的城楼上,一个玄青色的身影站在垛口后面。
隔着这么远看不清脸。只能看见一个轮廓——瘦长的,肩背挺得很直,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一截。
他还在那儿。
沈清辞看了两息,放下了车帘。
车厢里暗了下来。阿安的眼睛还睁着,小手攥着襁褓边角,嘴巴吧唧了一下。他不知道刚才经过了什么,也不知道那个站在宫门底下的人是谁。他只是睁着眼睛看车顶,偶尔蹬一下腿。
"小姐。"青黛的声音从对面传来,压得很低。
"嗯。"
"您……没事吧?"
"没事。"
青黛没再问了。她把怀里的包袱紧了紧,偏头看向窗外。
车帘外面,谢砚骑在马上。他没有回头。风从北面吹过来,把马鬃吹得一缕一缕的。他的背挺得很直,皮甲的肩带勒在肩膀上,弓囊在马背上晃着。
沈清辞透过车帘的缝隙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。
"谢砚。"她开口了。
前面传来他的声音:"嗯?"
"我送到这儿。"
马蹄声顿了一下。
谢砚没回头。沉默了两息,他勒了一下缰绳,马慢了下来。车驾跟着减速,停在官道边上。
他翻身下马,走到车帘旁边。帘子从里面掀开了,沈清辞坐在车厢里,怀里抱着阿安。
谢砚看了一眼阿安——孩子正好奇地看着他。小嘴张了一下,像是要笑。
"不告别。"谢砚说。
"不告别。"沈清辞重复了一遍。
谢砚站在车帘外面,她坐在车帘里面。两个人隔着车框对视了一息。
"路上小心。"她说。
"嗯。"
"到了让人送封信。"
"嗯。"
"百日之前回来。"
"说了。"
沈清辞的嘴动了一下,像是还想说什么。但她没说。她把阿安往怀里拢了拢,低头看了一眼孩子的脸。阿安的小手松开了襁褓边角,伸出来,五根手指头张着,朝谢砚的方向抓了一下。
谢砚看着那只小手。
他伸出一根食指,让阿安攥住了。小手的力气不小,攥得他的指节有点紧。
他蹲下来,把脸凑近了一些。阿安的眼睛亮了,小嘴咧开,露出一个没牙的笑。
谢砚看了两息。
然后他把手指从阿安的小手里抽出来。孩子的小手空了,在空中抓了两下,没抓着东西,哼了一声。
谢砚站起来。
"回吧。"
沈清辞点了点头。她放下车帘。
帘子落下来的那一瞬,她看见谢砚转过身,朝马走过去了。他的步子很快,没回头。
车夫调转马头。车轮碾过官道上的土路,往南走。回京城的方向。
沈清辞坐在车厢里,抱着阿安。马车往南,谢砚往北。两个人的距离在拉开——十步、二十步、五十步。
阿安忽然哼唧了一声,小手又朝车帘的方向抓了一下。
沈清辞低头看着他。
"他走了。"她说。
阿安的小手在空中抓了两下,没抓到东西,放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