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一道车辙的时候,阿安在怀里哼了一声。
沈清辞低头看了他一眼。孩子没醒,只是被颠了一下,小嘴撇了两下又闭上了。她把襁褓往上托了托,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前臂的弯里。
马车往南走。
昨天出北门送谢砚,走到城外官道上她说了那句"我送到这儿",车夫调了头。昨晚在官道旁的驿站歇了一夜,今天接着往回走。阿安倒是不认床——在驿站的小床上睡了一整夜,中间只醒了一次吃奶。
青黛坐在对面,手里剥着一颗栗子。栗子是驿站老板给的,说入秋了山里的栗子甜。她剥了一半,碎皮掉在袍子上。
"小姐,吃栗子不?"
"不吃。"
"甜的呢。"
"不吃。"
青黛把栗子塞进自己嘴里,嚼了两下:"您从昨天到现在没怎么吃东西。郑嬷嬷说了,喂奶的人不能饿着。"
"我知道。"
"知道您倒是吃啊。等到了京城我让厨房给您炖鸡汤。六颗红枣。"
"行。"
青黛看她一眼,没再追了。她把栗子壳收进手帕里,擦了擦手,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。
"小姐,前面有座亭子。"
沈清辞没动。
"路边上,山坡上头。灰扑扑的,瓦都掉了好几片。"青黛把帘子掀开大一些,"那亭子挺旧的,也没人修。旁边野草长了好高——"
沈清辞的手在襁褓上收紧了一下。
"把帘子放下。"
青黛回头看她:"怎么了?"
"放下。"
青黛把帘子放下了。车厢里暗了下来。
沈清辞没解释。她偏过头,从车帘的缝隙里往外看。
亭子出现了。
就在山坡上,跟青黛说的一样——灰扑扑的瓦,掉了好几片,露出来底下的木椽子。四根柱子歪了一根,柱子上的漆皮剥了大半。旁边山坡上的野草确实长高了,快到膝盖了,风一吹就倒一片。
她认得这座亭子。
上次来的时候是夏天。那时候草没这么高,亭子的瓦也没掉这么多。她坐在这座亭子里等了半个时辰,等的人从山坡另一边走上来——穿了一件玄青色的袍子,头发束得整整齐齐,手里拿着一卷东西。
太子萧景衍。
那天的对话她记得很清楚。她把沈家的底牌摊给他看,他把朝堂上的局势分析给她听。两个人说了什么、怎么说的、最后谁先走的,她都记得。
但那些事已经过去了。
马车继续往南走。亭子在右手边的山坡上,离官道大概三十步。马车经过的时候能看见亭子里的石桌——桌面上一层灰,几片落叶堆在桌角。
"小姐?"青黛察觉到她的目光不对,"您认识那座亭子?"
沈清辞没回答。她从车帘缝隙里看着亭子越来越近,经过,然后开始往后退。
亭角的瓦片灰扑扑的。跟那天一样。
她没有让人停车。
马车从亭子旁经过的时候,阿安在襁褓里翻了个身。小手从包裹里伸出来,胡乱挥了一下。沈清辞把他的手轻轻拢回去,塞进襁褓里,掖好。
"小姐——"青黛又开口了。
"那座亭子我去过。"沈清辞打断了她。
青黛愣了一下:"您去过?什么时候?"
"之前。办一件事的时候。"
"什么事?"
沈清辞没接这个话。她看了一眼车帘外面——亭子已经到了马车的斜后方,越来越小。山坡上的野草在风里摇着,把亭子的下半截都快遮住了。
"青黛。"
"嗯?"
"你说从京城往北走,拐过那座山,前面是什么?"
青黛想了想:"过了那座山……就是边关了吧?我记得商道走那边。过了边关再走十来天就到北狄地界了。您问这个干嘛?"
沈清辞没回答。她看了一眼北方——官道往前延伸到一座矮山的山脚,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。翻过那座山,再走十来天,就是北狄。
谢砚走的那条路。
昨天他骑马往北走的时候没回头。她知道他不会回头——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回了头就走不动了。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,因为她自己也是。
"拐过那座山,前面就是北狄的地界了。"她说。
声音很轻。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青黛看了她一眼,没接话。她大概猜到了什么,但没问。跟了沈清辞这么久,她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。
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。阿安的呼吸很轻很匀,小鼻子里偶尔哼一声。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沙沙的,外头有鸟叫,不知道是什么鸟。
沈清辞靠在车壁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
脑子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过——
亭子。石桌。萧景衍坐在对面,把那卷东西展开在桌上。他的手指很长,指节分明,按着纸角的时候骨节微微凸起。他说"这条路只能走一次"。她说"我知道"。
然后是宫门。昨天早上。玄青色的袍子,旧旧的,领口有缝过的线痕。他站在宫门底下的阴影里,隔着车帘看了她一眼。
两个字。"走了。"
她不知道自己听清了没有。但她记住了。
"小姐。"青黛的声音把她拉回来。
"嗯。"
"您说要回去。可您从昨天到现在一直面朝北坐着。"
沈清辞愣了一下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坐姿——确实是面朝北。膝盖对着车帘的北面,脸也偏向北。
她没说话,把身子转了过来,面朝南。
"回京城。"她说。
"嗯。"青黛应了一声。
马车继续往南走。车轮碾过一片落叶,咔嚓一声。阿安在襁褓里动了一下,小嘴吧唧了两声。
沈清辞低头看着阿安的脸。孩子睡得安稳,小眉头舒展着,嘴角微微上翘——不知道在做什么梦。
她伸手碰了碰阿安的脸颊。温的,软的,比出生那天光滑了不少。
亭子在后头越来越远。她没有回头看。
"青黛。"
"嗯?"
"到了京城之后,让阿云去趟宫里。"
"去宫里干嘛?"
"送一封信。"
"给谁?"
沈清辞把阿安的小手塞回襁褓里,掖好边角。
"给荣阳郡主。让她替我转交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