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狼从前面策马回来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跟前八天不一样。
他勒住马,跟谢砚并排走了几步,往前指了一下。
"主子,前面半里地就是界碑。"
谢砚没说话,点了一下头。
苍狼又看了他一眼:"要不要歇一会儿?您从昨天到今天只喝了水没吃东西。"
"不歇。到了再歇。"
"得。"苍狼一拉缰绳,策马往前跑了。
谢砚骑在马上,目光看着前方。官道从脚底下往前延伸,两侧的杨树已经快掉光叶子了,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底下。越往北走,树越少,风越干。呼出来的气带白雾,吸进去的气刮嗓子。
八天了。
从京城北门出来那天到现在,整整八天。换了三匹马,歇了五个驿站。头三天走的是大昭的官道,路面平整,驿站也像样,有热饭有热水。第四天开始路面就差了,碎石子硌马蹄,驿站也变成了路边土坯房,屋顶漏风,灶上的饼子硬得能砸死人。
谢砚的皮甲上全是灰,脸也晒黑了一圈。嘴唇还是干裂的,前天在驿站抹了一点猪油,好了一些。手背上那四道指甲印的痂已经掉了,留下四道浅粉色的痕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手背。痂掉了之后的皮肤是嫩的,碰到皮甲的粗糙边缘有点疼。
那是沈清辞攥的。
他没往下想。
前方官道的尽头出现了一块灰色的东西。半人高,立在路中央,像个矮墩子。
界碑。
谢砚勒了一下缰绳,马慢下来。
碑身是青灰色的石头,粗粝,表面有风化的痕迹。南面朝着大昭的方向,刻着"大昭北境"四个字,字迹被风雨打磨得有些模糊了,但还认得出。北面朝着北狄的方向,刻的是北狄文——几个弯弯曲曲的笔画,谢砚从小就认得。
他翻身下马。
靴子踩在界碑南侧的黄土上,扬起一小片灰。他走到碑前站住了。
苍狼带着人在后面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,没跟过来。他们知道这种时候不用凑上去。
谢砚站在碑前,看着北面那几个北狄文。
他伸出手,摸了一下碑身。石头是凉的,表面粗得硌手。他的指腹沿着北狄文的刻痕滑过去——一道、两道、三道。刻痕不深,大概有两分,里面嵌着干泥和青苔。
这是北狄的文字。他的文字。
他在大昭当了十几年质子,说的是大昭话,穿的是大昭衣裳,吃的是大昭的米。十二岁离了北狄的时候还不会写北狄文,是后来莫日根寄了信来,他一个字一个字照着学的。学了三年才学全。
现在他站在界碑前面,是北狄的王。
他收回手,在裤腿上蹭了蹭指尖的泥。
身后传来马蹄声。苍狼骑过来了,在他后面几步远的地方停住。
"主子,后面的车队到了。要不要直接过去?"
谢砚没立刻回答。他看着界碑北面那片土地——跟南面没什么区别,一样的黄土、一样的枯草、一样的灰天。但过了这块碑,就是他的地方了。他的地,他的人,他的王位。
他想起来一件事。
出发那天早上,沈清辞坐在车帘后面,怀里抱着阿安。阿安的小手伸出来朝他抓了一下,他蹲下去让那只小手攥住了他的食指。小手的力气不小,攥得他指节发紧。
他抽手指的时候,阿安的小手在空中抓了两下,没抓着东西,放下了。
他当时没回头看。他知道不能回头。
"主子?"苍狼又喊了一声。
谢砚转过身,走到马旁边,一脚踩上马镫,翻身上马。马背上的毡子凉透了,坐上去屁股一激灵。
他看了一眼身后的车队——三匹马,两个驮箱,苍狼带着四个人。从京城出来的时候比这多,送了一段路沈清辞的车驾就调头回去了。剩下的路就他们几个。
"跨过去。"他说。
声音不大,但在风里传得清楚。
苍狼愣了一息,然后咧嘴笑了一下。他一夹马肚子,率先冲过了界碑。后面四个人跟着过了。
谢砚骑马走过界碑的时候,马蹄从碑身旁边碾过,扬起一片黄土。他没回头看碑。
过了碑,路面变了。大昭这边铺了石板,北狄这边是土路,车轮碾上去的声音从咯噔咯噔变成沙沙的。路两旁的树也不一样了——杨树没了,换成了一丛一丛的矮松和针叶林,墨绿色的,密密匝匝地堆在山坡上。
风比南边干冷了不少,刮在脸上像刀子。
苍狼在前面喊了一声:"主子!前面有个窝棚,能歇脚!"
"走。"
车队往前走了约莫半里路,路边出现了一个土坯窝棚。窝棚是给过路商队歇脚用的,半面墙塌了,但屋顶还能挡风。里面有一口破锅和几捆柴。
谢砚下马,把缰绳扔给旁边的人。他走进窝棚,里面比外面暖和一点,但也有限。他靠着墙蹲下来,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饼,掰了一半塞进嘴里。饼硬得像石头,嚼了半天才嚼碎。
苍狼在外面喂马,回头看了他一眼:"主子,再走十来天就到王城了。莫日根要是知道您过了界碑,估计明天就能派人出来接。"
"不用接。自己走。"
"那不一样。您现在是王,出来进去的总得有个排场。"
"排场留给王城里摆。路上不搞那些。"
苍狼嘿了一声,没再说。他把马料倒进槽里,拍了拍马脖子。
谢砚嚼完那块饼,喝了口水囊里的水。水是凉的,带着皮囊的味道。他把水囊搁在脚边,靠着墙坐了下来。
窝棚的墙缝里透进来一线光,照在他手背上。四道浅粉色的痕在光线下很清楚——痂掉了,但印子还在。
他用拇指摸了一下其中一道。
阿安出生那天晚上,沈清辞攥着他的手使劲。她的指甲掐进他手背的皮肉里,疼。他没躲。疼是应该的——她比他疼得多。
他不知道阿安现在在干什么。可能睡了,可能醒着。醒着的话会睁着眼睛看车顶,小手攥着襁褓的边角。谢砚见过他那样——眼睛圆溜溜的,什么都想看,什么都好奇。
阿安两周大的时候,他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走。阿安靠在他肩窝里,口水蹭了他一肩膀。他说"他到北狄之后会学骑马的"。沈清辞说他才两周大。
两周大。现在快三周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痕,把手收进袖子里。
"苍狼。"
"嗯?"
"走了多远了?"
"过了界碑,算北狄地界了。到王城大概还有十天。"
"路上有没有北狄的人?"
"应该有。这条商道常有人走。再往北走两天,就能碰见部族的游骑了。"
"到了游骑的地盘,让他们传个信回王城。告诉莫日根我过了界碑。"
"您不是说不用接吗?"
"不用接。但得让他知道我到哪了。"
"得嘞。"苍狼把马料槽推到一边,走过来蹲在窝棚门口,"主子,我多嘴问一句——夫人那边,您走之前安排好了?"
谢砚看了他一眼。
"你什么时候管这个了?"
"我不是管,我就是——您把二十个弟兄留在质子府,够用吗?京城那地方,说不准。"
"够。太后表了态,皇帝不会动她。"
"那万一呢?"
"没有万一。"
苍狼咂了咂嘴,没再说了。他站起来去牵马。
谢砚靠着墙又坐了一会儿。窝棚外面的风呜呜地响,吹得破屋顶的草秸簌簌往下掉。他抬头看了一眼——屋顶有个洞,能看见一小块天。灰的,没云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走出窝棚。
外面光线亮了一些——不是天晴了,是太阳升高了,灰蒙蒙的光比刚才强了一点。风从北面吹过来,干冷干冷的,带着针叶林的味道。
谢砚翻身上马。马打了个响鼻,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。
"走。"他一夹马肚子。
车队从窝棚旁边出发,继续往北。车轮碾过北狄的土路,声音闷闷的。路两旁的针叶林越来越密,偶尔能看见林子里有动物的影子一闪而过——兔子或者狐狸。
谢砚骑在马上,目光看着前方。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飘,皮甲的肩带勒在肩膀上,弓囊在马背上一下一下地晃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苍狼在前面忽然勒住了马。
"主子——前面有人。"
谢砚眯起眼看过去。前方约莫两百步远的地方,一个小丘上站着几匹马。马背上的人穿着北狄的皮袍,腰间挎弯刀,头上扎着北狄式的发辫。
游骑。
苍狼的手按在了刀柄上。谢砚抬手按了一下他的胳膊。
"别动。是自己人。"
游骑也看见了他们。其中一匹马从丘上跑下来,到了近前,马上的人翻身下马,单膝跪在地上。
"属下巴雅尔,奉莫日根大人之命在此候迎王驾。"
谢砚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——二十出头的样子,脸晒得黑红,皮袍上沾着草籽。莫日根派的人。
"起来。"谢砚说,"莫日根让你在这儿等了多久?"
"回王上,等了三天。莫日根大人说算着日子,王上这两日该过界碑了,让属下们在这儿候着。"
谢砚的嘴角动了一下。莫日根算日子的本事倒是不差。
"起来吧。带路。"
巴雅尔站起来,翻身上马,在前面带路。丘上其余几个游骑也策马跟上来,散在车队两侧,像是护卫。
苍狼看了他们一眼,跟谢砚并排走了一段。
"主子,莫日根这老狐狸,算得挺准。"
"他干了十几年的事,这点眼力没有?"
"那是。"苍狼笑了一声,"那到了王城,您打算先干什么?"
谢砚没立刻回答。他看了一眼北方的天际线——灰蒙蒙的,看不见尽头。再走十天,就是王城了。庶兄的案子、两个部族的表态、驻防的调动,一堆事压着。
"先处置庶兄。"他说。
"怎么处置?"
"该怎么样就怎么样。"
苍狼没再问了。他一拉缰绳,退到后面去了。
谢砚骑在马上,北方干冷的风灌进领口。他伸手紧了紧皮甲的领扣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手背上那四道浅粉色的痕还在。他把手收进袖子里,攥了一下拳头。
再攥开。
前方,巴雅尔骑在马上回头喊了一声:"王上,前面有一条河,过了河就是乌珠部族的牧场了!"
谢砚抬起头。
"走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