驿站是个半塌的土坯房子，屋顶漏了两个洞，风从洞里灌进来把灶火吹得一明一灭。
谢砚蹲在灶台边上烤饼。饼是苍狼从上一个驿站顺来的，硬得跟石板似的，搁在灶上烤了半天才软了一点。他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，嚼了两下皱了皱眉——馊了。
"苍狼。"
"嗯？"
"这饼馊了。"
"啊？"苍狼走过来拿了一块闻了闻，"我闻闻……没馊吧？就是有点酸。"
"酸了就是馊了。"
"那还吃吗？"
"不吃吃什么？前面四十里没有驿站。"
"得嘞，那就吃。"苍狼自己也掰了一块塞嘴里，嚼了两口脸扭成了一团，"妈的，真酸。"
谢砚把剩下的饼搁回灶台上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。出了驿站门，外头的风比里面还大。北狄的风跟大昭不一样——大昭的风是潮的，带着土腥味；北狄的风是干的，刮在脸上像砂纸。
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天。灰的，云压得很低，像是要下雪又没下。
巴雅尔从马旁边走过来，搓着手。
"王上，今晚怕是要降温。要不要在这儿多歇一夜？"
"不歇。吃完就走。"
"天快黑了——"
"赶夜路。月亮出来能看见路。"
巴雅尔张了张嘴，没再劝。他跟了莫日根十几年，知道什么样的主子能劝什么样的不能。这位显然是不能的。
谢砚靠在门框上，看着驿站外面那条土路。路往南延伸到一个小山坡后面，看不见尽头。路两旁的针叶林在风里沙沙响，偶尔有一两只乌鸦从林子里飞出来，嘎嘎叫两声又落回去了。
走了三天了。
从界碑往北走，第一天路面还算平，第二天开始翻山，第三天下坡。马蹄在碎石子路上走了一天，铁掌磨薄了一层。苍狼的马昨天跛了，换了一匹驮马骑着，嘴里骂了一路。
巴雅尔带着的几个游骑散在驿站周围，替他们放哨。这些人是莫日根的亲兵，一个个精瘦精瘦的，骑在马上像长在马背上一样。但见了谢砚都规规矩矩的，不敢多嘴。
谢砚正要转身回灶台继续啃那块馊饼，苍狼忽然从门里探出头来。
"主子，南边来人了。"
谢砚回头看向南边的土路。
山坡后面扬起了一片灰。不是风扬的——是马蹄扬的。灰土里隐约能看见马影，一匹、两匹、五匹……不止。
苍狼的手按在了刀柄上。巴雅尔的几个游骑也站起来，手摸向了腰间的弯刀。
"别动。"谢砚说。
他看着那片灰土越来越近。马蹄声从嗡嗡的闷响变成了清晰的嗒嗒声，能分辨出大概有二十多骑。速度不快，小跑着过来的——不是冲杀的阵型，是赶路的。
最前面那匹马转过山坡的时候，谢砚看清了马背上的人。
一个老者。须发花白，身形魁梧，穿着北狄式的皮袍，腰间挎着一把弯刀。他骑在马上的姿势很正——脊背挺得笔直，肩膀打开，两条腿稳稳地踩在马镫里。
但他的左臂明显短了一截。袖管空了半截，垂在左边马腹旁边。
谢砚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图尔。
二十多骑在驿站外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，齐齐翻身下马。动作整齐划一，马靴落地砸起一片灰。
为首的老者站定，抬眼看见了站在驿站门口的谢砚。
他站了两息。
然后他的膝盖弯了下去。
"王子——"
他跪在地上，嘴里的话卡了一下。花白的头低着，左臂那只短的袖管搁在膝盖上。
"不——王。"
声音哑得像砂纸刮木头。不是喊出来的，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驿站门口安静了一息。苍狼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，退后一步。巴雅尔和几个游骑也认出了老者，脸色变了变，不自觉地挺直了腰。
谢砚从台阶上走下去，走到老者面前。
他弯腰，双手把人扶起来。
"图尔叔，别跪我。"
图尔站起来。他比谢砚矮了半个头，但肩膀比谢砚宽一圈。脸上的皱纹很深，被风霜刻出来的那种，一道一道的，像干裂的河床。眼睛是灰褐色的，浑浊了一些，但眼底的光还是亮的。
他站起来之后没有松手，两只手——一只完整的、一只短的——攥着谢砚的小臂，上下打量了一遍。
"瘦了。"图尔说，声音还是哑的，"你爹当年从大昭回来的时候也瘦。但没你瘦成这样。"
"赶路赶的。"
"赶路能赶成这样？你几天没好好吃饭了？"
谢砚没回答这个问题。
图尔也没等他回答。他松开手，退后一步，又看了一遍谢砚的脸。
"十二年。"他说，"十二年没见了。你走的时候才十二岁，这么高——"他用手比了一下自己的胸口高度，"现在比我高了。"
"图尔叔，你怎么知道我走这条路？"
"莫日根的信。他说你过了界碑，走商道往北。我算了算日子，你今天该到这个驿站。"图尔看了一眼驿站那半塌的屋顶，皱了皱眉，"这破地方还能住人？"
"凑合住。"
"凑合什么。"图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二十多个人，"搭帐篷！在驿站旁边搭！谁让王上住这种破地方？"
二十多个人立刻动了。下马、解包袱、抽帐篷杆，动作利索得跟打仗一样。几分钟之内，驿站旁边的空地上就支起了四顶帐篷。
谢砚看着他们忙活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图尔回过头来，又看了一眼谢砚。
"王上，我听说——"他顿了一下，"你在大昭成了亲？"
"成了。"
"有孩子了？"
"有。儿子。出生半个多月了。"
图尔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他的嘴角咧开，露出几颗磨损的牙齿。
"男孩？"
"男孩。六斤四两。"
"六斤四两——不轻。"图尔笑了一声，"叫什么？"
"谢安。小名阿安。"
"阿安。好名字。"图尔点了点头，"王后呢？跟您一起回来了？"
谢砚摇了摇头。
"没。她带着阿安留在京城。"
图尔的笑容收了一点。
"留在大昭？"
"大昭太后给了阿安一个世子的封号。她得留在京城带孩子。"
图尔沉默了几息。他的目光落在谢砚脸上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"您把她一个人扔在大昭了？"
"没扔。留了二十个苍狼的人给她。"
"二十个人。"图尔的眉头拧了一下，"二十个人在京城够干什么？"
"够了。太后表了态，皇帝不会动她。"
图尔没接话。他转过身看了一眼正在搭帐篷的手下们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"王上。"
"嗯。"
"您得把王后和孩子接回来。"
谢砚没说话。
"北狄是您的根。王后和小王子是您的家人。家人不在身边，这个王坐着也不踏实。"图尔的声音压低了，"我老了，见过的事多。先王当年就是把家眷带在身边的——您爹走到哪儿，您娘跟到哪儿。"
"我知道。"
"那您打算什么时候接？"
"阿安大一点再说。现在太小，经不起路上的颠簸。"
图尔想了一下，点了点头："那也得定个日子。不能一直拖着。"
"百日之前我先回去一趟。等阿安再大些，接他们过来。"
"百日——那还有两个来月。行。"图尔没再追了。他转身走到自己的马旁边，从马鞍上解下一个皮囊，递给谢砚。
"喝。马奶酒。我自己酿的。"
谢砚接过来拔开塞子喝了一口。酒是酸的，带着奶腥味，但比那块馊饼强多了。
"好喝。"
"那当然。我图尔酿的马奶酒，整个北狄找不出第二家。"图尔又笑了，笑得满脸的皱纹都堆到了一起。
他回头指了指那二十多个人。
"这些都是我手底下的老弟兄。听说王上回来了，一个个争着要来接。我挑了二十个能打的，剩下的留在牧场看牛羊。"
"你牧场还有多少人？"
"能拉出来打仗的三百多。加上老弱妇孺，整个部族一千出头。"
"三百多。"谢砚在心里过了一遍，"够用了。"
图尔看了他一眼："王上，您这次回来，是打算长住了？"
"长住。"
"那庶兄那边——"
"该怎么样就怎么样。"
图尔点了点头，没再问了。他在北狄待了六十年，什么样的事没见过。新王回来处置旧王，从来都是这个路数。
谢砚把皮囊递回去。图尔接过来，又喝了一口，用袖子擦了擦嘴。
"图尔叔。"
"嗯？"
"你左臂——什么时候伤的？"
图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短了一截的左臂，笑了一声。
"您爹没了那年。跟人抢王位的时候被人砍的。砍完了我就跑了，带着我的人往北走，走到现在的牧场扎了根。"
"十三年。"
"十三年。"图尔重复了一遍，"十三年没回过王城。这次您回来了，我也能回去看看了。"
谢砚看着他。老者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着，皮袍上沾着草籽和马毛，腰间的弯刀刀鞘磨得发亮。六十岁的人了，骑了一天的马，眼睛还是亮的。
"图尔叔，到了王城之后——"
"嗯？"
"你替我管骑兵。"
图尔的手停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短了一截的左臂。
"王上，我这胳膊——"
"你又不用左手拿刀。"谢砚说，"你骑了四十年马，打了三十年仗，北狄军中谁不服你？这条胳膊不影响你调兵。"
图尔抬起头，看着谢砚的脸。看了三息。
然后他右手按在胸口，弯了一下腰。
"领命。"
苍狼在旁边看完了全过程，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："主子，图尔叔这老爷子真硬朗。六十了还能骑马。"
图尔耳朵尖，听见了。他转头看了苍狼一眼。
"小子，你多大了？"
"三十出头。"
"三十出头？你跑一天的路脸就白成这样，我六十了跑一天路脸还红着呢。"
苍狼的嘴张了一下，没接上话。
图尔哼了一声，转身去检查帐篷搭得怎么样了。
谢砚看着苍狼吃瘪的样子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"行了。去把那块馊饼扔了，晚上吃图尔叔带的肉干。"
"早该扔了！"苍狼一溜烟跑进了驿站。
帐篷搭好了。四顶灰色的毡帐篷支在驿站旁边的空地上，帐篷之间生了火堆。图尔的人从马背上卸下肉干和奶酒，架在火上烤。
肉干的香味飘出来的时候，谢砚站在驿站门口，看着北方的天。
灰蒙蒙的天底下，针叶林一直延伸到天际线。风从北面吹过来，带着松脂和干草的味道。
图尔走过来，递给他一块烤热的肉干。
"王上，吃。比那块馊饼强。"
谢砚接过来咬了一口。咸的，硬的，但是香。
"图尔叔。"
"嗯？"
"到了王城之后，你帮我做一件事。"
"什么事？"
"在王城里收拾一处院子。要大一些的，朝南，院子里能种树。"
图尔愣了一下："您要种什么树？"
谢砚嚼了一口肉干，没立刻回答。
"海棠。"他说。
图尔没听过这个名字，但没多问。他点了点头。
"行。到了王城我找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