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城的轮廓是从地平线上慢慢冒出来的。
先是城墙的顶——一条土黄色的线,平平地横在灰蒙蒙的天底下。然后是城楼的角,缺了一块,像被谁啃了一口。再近一些,看见了旗。黑色的旗,上面绣着一只展翅的鹰。风大,旗被吹得猎猎响,旗绳抽打着旗杆,啪啪啪的声音隔着几百步都能听见。
谢砚勒了一下马。
马停了。他坐在马背上看着前方的城墙,没动。
苍狼从后面跟上来,也勒住了马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"主子,那就是王城?"
"嗯。"
"比京城矮了不少啊。"
"矮是矮。厚。"谢砚的目光沿着城墙扫了一遍,"你看根部那圈石基。三尺厚的条石。京城城墙是砖砌的,这是石砌的。攻城锤砸不动。"
苍狼眯着眼看了看:"那城楼角怎么缺了一块?"
"我爹没了那年打的。庶兄攻城的时候拿投石车砸的。"
苍狼的嘴闭上了。
图尔从侧面策马上来,跟谢砚并排。老者的眼睛一直盯着城墙,花白的眉毛拧着。
"十三年了。"图尔的声音闷闷的,"城楼角还是没修。"
"莫日根没修?"
"他忙着稳住内部的事,顾不上修城楼。"图尔哼了一声,"我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个角修上。缺一块看着跟掉了牙似的。"
谢砚嘴角动了一下。
"先不修。留着。"
图尔偏头看了他一眼:"留着干嘛?"
"让所有人看见。看见这个缺角就想起当年是怎么打的。"
图尔沉默了两息,然后点了点头。
"行。您说了算。"
巴雅尔从前面跑回来,马蹄溅起一片黄土。
"王上,城门开了!莫日根大人在城门口等着!"
谢砚把缰绳紧了一下,马重新迈步。车队跟着动了——图尔的二十多骑在两侧,苍狼带着四个人殿后,巴雅尔在前面开路。马蹄踩在北狄的黄土上,声音闷闷的,扬起的灰把队伍后半截都罩住了。
越走越近,城墙的细节看得越来越清楚。
城墙确实不高——跟京城的城墙比矮了将近一半,顶多两丈出头。但谢砚说得对,根部那圈石基又厚又结实,条石的缝隙里长着枯草,但石头本身没裂。墙面上有修补的痕迹,东一块西一块的,新石头和旧石头颜色不一样,像打了一脸补丁。
城门是厚木门,包了铁皮。两扇门完全敞开着,门洞里黑洞洞的。门洞上方刻着北狄文,谢砚扫了一眼——"乌兰城"。北狄的王城叫乌兰城,他从小就知道,但十二岁走之后再没见过。
城门两侧站满了人。
不是兵,是百姓。男女老少都有,穿着北狄式的皮袍和毡帽,挤在城墙根底下,伸着脖子往这边看。有人手里举着东西——干花、草绳、彩色布条——不知道是仪式还是自发的。
人群前面站着一个人。
莫日根。
五十出头,身形干瘦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皮袍,腰间挎着一把弯刀。脸很窄,颧骨高,两只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,但目光锐利得很。他站在城门正中央,身后跟着十几个穿甲的侍卫。
谢砚走到城门前三十步远的地方勒住了马。
莫日根看着他。
两个人隔着三十步对视了一息。
然后莫日根单膝跪了下去。
"臣莫日根,迎王归城。"
身后十几个侍卫齐齐跪下。城门两侧的百姓也跟着跪了一片——不是整齐的跪,是稀里哗啦的,有的先跪了有的后跪,有的膝盖碰到了旁边人的腿,有人嘴里嘟囔着什么。
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。
"王回来了!"
这一声喊出来之后,像是炸了锅。
"王回来了——"
"那就是王?看着年轻啊。"
"年轻什么,先王的种,错不了。"
"他旁边那个老头是谁?"
"图尔!那是图尔将军!"
"图尔回来了?他不是跑了吗——"
"闭嘴!人家回来了就是自己人!"
谢砚翻身下马。靴子踩在城门前的黄土地上,扬起一小片灰。他走到莫日根面前,伸手把他扶起来。
"莫日根叔,起来。"
莫日根站起来。他比谢砚矮了一个头,仰着脸看他。干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眶红了一圈。
"王上,您比走的时候高了半个头。"
"十二岁到二十四岁,不长个才怪。"
莫日根嘴角抽了一下,像是要笑,但忍住了。他退后一步,右手按胸行了一个正式的北狄礼。
"王城一切备妥,请王上入城。"
谢砚点了点头,翻身上马。
马走进城门洞的时候,门洞里的回声把马蹄声放大了好几倍,嗡嗡地在头顶上响。门洞很长,走了十几步才看见前面的光。出了门洞,眼前豁然开朗。
王城的主街比京城的窄,只够两辆马车并行。街道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和毡帐篷混在一起的建筑,有些房子前面挂着皮子和肉干,有些支着铁匠炉子。街上的人比城门口的更多,挤在路两边看热闹。
谢砚骑马走在最前面,目光从左扫到右。
这条街他认得。十二岁那年他从这条街上被带走,送去大昭当质子。那时候街两旁也站满了人——不是来送行的,是来看热闹的。有人朝他吐口水,有人骂他"倒霉蛋",有人关上门不看他。
现在没人吐口水了。没人骂了。所有人都在看他,目光里有好奇、有期待、有试探、有审视。
一个挤在前排的年轻女人踮着脚往马车里看了一眼,然后回头跟旁边的人说:"车里没人啊。"
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接话:"你不是说王后跟着回来了吗?"
"谁说的?我听说王后留在大昭了。"
"大昭?那不是咱们的敌国吗?"
"什么敌国,现在和平了。王上在大昭当了十几年质子,娶了个大昭女人当王后。"
"大昭女人?长得什么样?"
"我哪知道,又没见过。"
"那小王子呢?也没带回来?"
"没带。听说刚出生没多久。"
议论声嗡嗡的,谢砚听见了但没回头。他骑在马上,背脊挺得很直,肩膀打开,目光平视前方。在京城的时候他骑马不是这个姿势——肩膀往前倾,整个人缩着,像随时准备跳下马跑路。现在不一样了。现在他是北狄的王,这是他的城。
图尔策马跟在他右侧,老者的目光扫过街两旁的人群,嘴角咧了一下。
"王上,您看见没有?第三家铺子门口站着那个胖子——那是呼延家的老三。当年您走的时候他朝您扔了一块石头。"
"我记得。"
"他现在站在那儿不敢抬头。"
"不用管他。"
"不管?他当年可是庶兄那边的人——"
"我说了不管。"谢砚的声音平的,"以前站谁那边的事不追究。从今天开始站对了就行。"
图尔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了。
车队沿着主街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到了街道尽头。尽头是一座围墙围起来的建筑群——不是大昭那种雕梁画栋的宫殿,是几座粗犷的石砌大屋,屋顶铺着厚毡和兽皮。围墙是石头垒的,比城墙还厚,正面开了一扇木门,门上挂着那张黑鹰旗。
北狄王宫。
莫日根翻身下马,走到门前,双手推开了木门。
门轴吱呀响了一声。
门里面是一个大院子。院子正中有一座石台,石台上架着一口大铁锅——北狄王权的象征。锅是空的,锅底的炭灰还在。石台后面是正殿,一座两层的石砌建筑,窗户开得很小,像几个黑窟窿。
谢砚下了马,把缰绳扔给巴雅尔。他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一眼。
跟大昭的皇宫比,这里简陋得像军营。没有琉璃瓦,没有朱漆柱,没有雕花的窗棂。石头墙、土地面、毡屋顶。风从院墙上方灌进来,带着干草和马粪的味道。
莫日根走到他身边,低声说:"王上,正殿已经收拾过了。内寝也备好了。王后寝殿在东侧——"
"莫日根叔。"
"嗯?"
"王后寝殿先不用收拾。她没来。"
莫日根愣了一下。
"王后没跟您一起回来?"
"没有。她带着孩子在京城。"
莫日根的目光闪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但看了一眼谢砚的脸色,没说。
"那东侧的寝殿——"
"留着。早晚用得上。"谢砚迈步走进了院子,靴子踩在土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声音。他走到石台旁边停了一步,看了一眼那口空铁锅。
"锅什么时候灭的?"
"先王没了之后就灭了。"莫日根跟过来说,"按规矩,新王登基那天重新生火。您走的时候走得急,没来得及——"
"明天生。"
莫日根点了点头:"明天我让人备好柴和牛油。"
谢砚绕过石台,走到正殿门口。门是厚木门,没有漆,木纹都露在外面。他伸手推了一下——门很沉,推了两寸就推不动了。
"这门怎么回事?"
莫日根上前帮忙推,两个人一起使劲,门才吱呀呀地开了。
"受潮了。"莫日根擦了擦手,"今年雨水多,木头胀了。"
谢砚跨过门槛走了进去。
正殿里面比外面暗。窗户小,光线从几个小窟窿里射进来,在地上画了几个亮斑。殿中央有一把石椅子,椅背上刻着北狄文的"王"字。椅子前面是一张长案,案上搁着一卷文书和一方砚台——莫日根提前摆好的。
谢砚走到石椅子前面站住了。
他看着椅背上那个"王"字,看了两息。
然后他转身坐了下去。
石椅子又硬又凉。椅背的弧度不对,硌着后腰。他换了个姿势,把手搁在扶手上。扶手是石头磨的,滑溜溜的,不知道坐过多少任北狄王。
图尔站在殿门口看着,没进来。他的眼睛有点红,但脸上是笑的。
莫日根站在长案旁边,把那卷文书展开。
"王上,这是庶兄的案卷。您之前说先处置他——人现在关在城西的地牢里,三天没吃东西了。"
谢砚拿过案卷看了一眼。
"他还活着?"
"活着。精神头还不错,昨天还骂了看守一顿。"
"骂什么?"
"骂您。"莫日根的语气很平,"说您是叛徒,勾结大昭夺了他的位。"
谢砚把案卷合上,搁回案上。
"让他骂。"他说,"骂完了明天提审。"
莫日根点了点头。
谢砚靠在石椅背上,目光扫了一圈正殿。灰扑扑的墙壁,黑洞洞的窗户,石头地面上有一道裂缝从门口延伸到椅子底下。
"莫日根叔。"
"嗯。"
"这殿里有没有能种树的地方?"
莫日根愣了:"种树?什么树?"
"海棠。"
莫日根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。他看了一眼图尔,图尔也摇了摇头。
"大昭的树。"谢砚说,"开粉花。入秋结果子,酸甜的。"
莫日根想了一下:"北狄这气候……能活吗?"
"不知道。先试试。"
莫日根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,没再多问。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。
"王上,天快黑了。今晚先歇着,明天一早生火、提审。您看行不行?"
"行。"
谢砚从石椅上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后腰被硌得有点疼,他伸手揉了一下。
图尔在门口嘿嘿笑了一声:"这椅子硬了一辈子,先王坐了二十年也没说硌。"
"我爹皮厚。"谢砚走到门口,"我皮薄。"
图尔笑出了声。莫日根嘴角也动了一下。
谢砚走出正殿,站在台阶上。院子里的风比殿里大,吹得他的袍角往一边飘。天边最后一道灰光正在收窄,王城的轮廓在暮色里变成了一片黑影。
远处城墙上的黑鹰旗还在风里飘着,猎猎地响。
图尔走到他旁边,站了一会儿。
"王上。"
"嗯。"
"王后那边,您打算什么时候接?"
谢砚没回答。他看着远处那面旗。
过了一会儿他说:"先把庶兄的事处置完。再稳一稳两个部族。等阿安满了百天——"
他停了一下。
"我去接她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