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日根推开正殿后面那扇侧门的时候,门轴锈住了,推了三下才推开。
"这门也得修了。"莫日根擦了擦手上的铁锈,"王上,后面就是内院。您以前的寝殿在东侧,我让人收拾过了。"
谢砚跨过门槛走进去。
内院比前院小一半。四面围墙围出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,地面是夯土,扫得还算干净。院中间有一口井,井沿上结了一层薄冰。井旁边搁着两个木桶,桶里没水。
"井水还能喝吗?"谢砚问。
"能。前天我让人淘过一遍,水是清的。"莫日根走到井边,踢了踢桶,"就是桶旧了点。明天换新的。"
谢砚没接话。他的目光扫过四面围墙——墙是石头砌的,没抹灰,石缝里长着枯草。墙根底下靠着几面旧盾牌和两把长弓,弓弦断了,弓身上落了一层灰。
"这些东西谁放的?"
"先王在的时候放的。一直没动过。"
谢砚走过去拿了一把长弓。弓身沉,是牛角弓,比大昭的弓短一截但厚一截。他掂了掂——弦断了,弓臂还行,没裂。
"这是我爹的弓。"
莫日根看了一眼:"是。先王走了之后没人敢动。"
谢砚把弓靠回墙根,没说什么。他转身朝东侧走去。东侧有一排三间房,门都关着,门上挂着羊毛毡帘。莫日根抢前一步掀开了最里面那间的帘子。
"这间是您以前的寝殿。炕烧好了,被褥也换了新的。"
谢砚弯腰钻进去。
屋里不大,大概两丈见方。一面是炕,炕上铺着一张羊皮褥子和一床棉被。炕边的矮桌上搁着一盏油灯,灯芯已经点着了,火苗小得可怜。墙角有一个木架子,架子上空空的。另一面墙上挂着一面铜镜,镜面氧化发绿了,照不清人影。
炕是热的。谢砚伸手摸了一下炕面——烫手。北狄的炕跟大昭的不同,大昭的炕走烟道,北狄的炕直接在底下烧牛粪,热得快也凉得快。
"行。"他在炕沿上坐下来,"莫日根叔,这屋里以前还有什么?"
"以前有一张小桌子,您小时候在上面写字的。还有一把木刀,先王给您削的。"莫日根想了想,"您走了之后,庶兄把东西都搬走了。不知道扔哪儿了。"
谢砚的手在炕面上停了一下。
"搬走了。"
"是。庶兄进了王城之后,把先王的东西和您的东西都清了。就剩这面铜镜——太大搬不动,留这儿了。"
谢砚看了一眼墙上那面发绿的铜镜。镜面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,看不清脸。
"算了。"他说,"人回来了就行。东西不要了。"
莫日根点了点头,没再说。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。
"王上,我去安排晚饭。您先歇着。"
"嗯。"
莫日根放下帘子出去了。屋里就剩谢砚一个人。
他坐在炕沿上,看着那盏油灯。灯芯烧得歪了,火苗往一边倒,在墙上投出一个摇晃的影子。屋里很安静,安静到能听见炕底下牛粪燃烧的噼啪声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手背上那四道浅粉色的痕还在。痂掉了快十天了,颜色淡了一些,但还没完全消。
他攥了一下拳头,又松开。
站起来,掀帘子出去了。
内院里没人了,莫日根走了。风从围墙上方灌进来,干冷干冷的。谢砚沿着东侧的走廊往前走,靴子踩在夯土地面上,声音闷闷的。
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东西——兽皮、牛角弓、几把弯刀。都是旧的,落了灰。有些兽皮的毛已经掉光了,只剩下皮板子。弯刀的刀鞘上有裂纹,但刀身没锈。
他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停了一步。
左手边有一根廊柱。石头的,方方正正,跟其他廊柱一样粗糙。但这根柱子中段有一道浅浅的横线——刻上去的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谢砚伸手摸了一下那道刻痕。
刻痕不深,大概一分,用刀尖划出来的。横线旁边还有几个字,歪歪扭扭的北狄文,刻得很浅。
他弯腰凑近看了一眼。
"谢砚,十岁。还想长高。"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。
十岁。十四年前。那时候他还没被送去大昭当质子,还住在这座王宫里。十岁的他用爹的弯刀在廊柱上刻了一道线,量自己的身高。刻完之后还在旁边刻了一行字——"还想长高"。
他伸手比了一下那道横线的高度。大概到他胸口的位置。
十岁的时候他到这儿。现在他二十四了,高出这道线大半个头。
他直起腰,手掌贴在石柱上。石头是凉的,表面粗粝,硌着掌心。
"十二年没回来了。"他说。
声音落在空荡荡的走廊里,没人接。
他在廊柱前面站了一会儿。风从走廊尽头灌过来,把他的袍角吹得往一边飘。皮甲的肩带勒在肩膀上,金属扣件被风吹得冰凉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。靴子上全是黄土,靴底的纹路被泥填平了。从京城走到这里,八天,这双靴子走了快两千里路。
他从廊柱旁边走开,继续沿着走廊往前。走廊尽头拐了个弯,通向后院。后院比内院更小,只有两间房,一间是灶房,一间是——
他停在了灶房门口。
灶房的门开着,没挂帘子。里面黑洞洞的,能看见一个灶台和一口大铁锅。灶台上有灰,但不多——有人最近生过火。
灶房旁边那间房的门上挂着一张厚厚的羊毛毡帘,帘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。
谢砚掀开帘子走了进去。
屋里不大,跟东侧那间差不多。但这间有烟火气——炕烧得热,灶火的味道从墙缝里渗过来。炕上铺着一张虎皮褥子,毛色已经发黄了,但还厚实。墙上没挂什么,只有一根木钉子上面搭着一条旧围巾。
围巾是红色的。
谢砚的手停在了帘子上。
他认得这条围巾。是他娘的。
他娘走的时候他八岁。走之前给他织了一条围巾,红的,羊毛的。他戴了两年,后来嫌短不戴了,扔在了炕上。他娘没来得及拿走自己的东西就——
他走过去把围巾从木钉子上拿下来。羊毛扎手,已经起球了,但还没有烂。他把围巾凑近闻了一下——没有什么味道了。十四年了,什么味道都散了。
他把围巾叠好,放在炕角。
"王上?"
门口传来莫日根的声音。
谢砚没转身。"这间房以前是谁的?"
"王上的娘亲住的。"莫日根站在帘子外面,声音顿了一下,"庶兄没动这间。他说……不碍事。"
"嗯。"
"晚饭好了。在前殿摆的。您现在去吃还是端过来?"
"端过来。"
"得。"
莫日根的脚步声远去了。
谢砚在炕沿上坐下来。炕面烫得厉害,隔着裤子都觉得热。他伸手摸了一下虎皮褥子——毛粗,但暖和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封信。信封上没写字,封口用蜡封着,蜡上按了一个拇指印。
沈清辞在书房里看见的那封。他走之前写的,留给她的。她没看,说"你人还在,要看信等你走了再看"。
但这封不是留给她的那封。这封是他给自己写的——出发那天早上,天没亮,他在书房里多写了一封,揣在怀里。
他没拆开。
把信又塞回了怀里。
炕底下的牛粪烧得噼啪响。墙缝里透进来一丝冷风,跟炕面的热气碰在一起,变成一股温吞的潮气。
他躺了下去。
后背压在虎皮褥子上,硬邦邦的炕面硌着脊梁骨。他盯着头顶——屋顶是木椽子加毡布,毡布发黄了,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个歪歪扭扭的月亮。
他伸出右手,举到眼前。
手背上那四道痕在灯光下很清楚。浅粉色的,四道平行的,从左到右。
他把手放下,搁在胸口。
"阿安。"他说。
声音很轻。炕底下的噼啪声几乎把它盖住了。
"你爹到家了。"
莫日根端着托盘掀帘子进来的时候,看见谢砚躺在炕上,一只手搁在胸口,眼睛睁着看屋顶。
"王上,饭——"
"放那儿。"
莫日根把托盘搁在矮桌上。盘子里是炖羊肉和两块面饼。肉的香味在屋里散开。
他看了一眼谢砚的脸,没多说,放下帘子出去了。
羊肉的香味飘过来。谢砚闻到了,但没动。
他又躺了一会儿。然后翻身坐起来,拿了一块面饼,掰了一半塞进嘴里。
饼是热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