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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4章 贵宴·服众

他以江山为聘 书瑶 2472 2026-08-15 20:28:53

正殿里的铁锅生完火之后,整个屋子暖了不少。

莫日根带人把正殿收拾了一下午。地上铺了三层厚毡,正中间摆了三张矮长案拼成的U形席,案上搁着铜盘、骨碗和皮制酒囊。殿角两盆牛油灯烧得旺,把石头墙壁照得发黄。

谢砚坐在主位的毡垫上,面前案上摆着一碗炖羊肉和一壶马奶酒。

他右边空着。那是王后的位置。

莫日根安排席位的本意是留着——万一以后王后来了呢。但谢砚看了一眼,让他把那块毡垫撤了。

"撤了。空着碍眼。"

莫日根愣了一下,把毡垫收走了。主位右侧空出一块,案上也撤了。

部族首领们陆续到了。

第一个进来的是图尔。老者换了一件干净的皮袍,还是那副短了一截的左臂,但腰间的弯刀换了一把新的。他进来之后直接在谢砚左手边坐下,也不客套,拿起酒囊先灌了一口。

"王上,人齐了吗?"

"没。还有几个没到。"

陆陆续续又进来了七八个人。有胖有瘦,有老有少,穿着各部族样式的皮袍,有的头上扎辫,有的戴着毡帽。进殿之后都先朝谢砚行了一个右手按胸的礼,然后各自找位置坐下。

最后一个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壮汉,宽肩膀,络腮胡,左耳上挂着一个铜环。他进殿之后扫了一眼席上的人,大步走到U形右侧末端坐下,行礼的时候腰只弯了三分。

莫日根凑到谢砚耳边低声说:"那是呼延部的达力汗。呼延部是北狄第三大部族,他爹当年支持庶兄。"

谢砚的目光落在达力汗身上,停了一息,收回来。

"开席吧。"

莫日根拍了拍手。侍从们端着肉盘和酒囊鱼贯而入,挨个往案上摆。炖羊肉、烤羊腿、奶豆腐、面饼——全是北狄的硬菜,量大味重。

酒过三巡。

正殿里的气氛松了一些。几个部族首领开始互相敬酒,聊今年的牛羊肥不肥、冬天的草场够不够用。图尔跟旁边一个老首领聊得热闹,时不时拍一下大腿笑一声。

谢砚没怎么说话。他吃了半碗羊肉,喝了两口酒, 大多在听。

达力汗坐在右侧末端,一直没怎么开口。他吃肉喝酒都很猛,但眼神时不时往谢砚那边瞟一下。

第四巡酒倒下去的时候,达力汗忽然开口了。

"王上。"

正殿里的声音低了一截。

谢砚看向他。"说。"

达力汗拿起酒囊灌了一口,用袖子擦了擦嘴。

"我听说王后是大昭人。"

殿里安静了一瞬。图尔放下手里的羊腿骨头,转头看了达力汗一眼。莫日根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
谢砚端着酒碗,没动。"是。"

"大昭人。"达力汗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,"王上在大昭当了十几年质子,回来当王。这没问题,先王的血脉,我们认。但王后是大昭人——这个,有些弟兄想不通。"

他扫了一眼席上其他几个首领。有两三个人微微点了点头,有一个低下了头喝酒,装没听见。

图尔把羊腿骨头往盘子里一扔,正要开口——

"图尔叔。"谢砚叫了一声。

图尔的嘴闭上了。

谢砚把酒碗放在案上。碗底磕在铜盘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
"达力汗,你想问什么?"

达力汗直起了腰。

"我想问——王后是大昭人,她懂不懂北狄的规矩?她要是连咱们的话都不会说,怎么当王后?"

殿里的空气绷了一下。

有人的手停在了酒囊上。有人的目光在谢砚和达力汗之间来回扫。图尔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,莫日根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。

谢砚没急。

他拿起酒囊,给自己倒了一碗酒。酒液是乳白色的,带着奶腥味。他端起碗喝了一口,放下。

"达力汗,你爹叫什么?"

达力汗愣了一下。"呼延·巴图。"

"呼延·巴图。你爹当年跟我爹打过仗,对不对?"

达力汗的脸色变了一下。"是。"

"他打输了。"

"……是。"

"打输了之后他归附了我爹。我爹没杀他,让他继续管呼延部。对不对?"

"对。"

"我爹当年怎么说的?他说——'规矩是人定的,人能定规矩,人也就能守规矩。'你爹守了二十年,一直到死都没反过。"

达力汗的嘴动了一下,没说出话来。

谢砚看着他。"这句话我爹说的。也是北狄的规矩。"

殿里安静了几息。

图尔在旁边端起酒碗,接了话:"先王当年说这话的时候我也在场。那时候呼延部的老首领还不服气呢,后来怎么样?守了二十年的规矩,比谁都老实。"

图尔这话说的不好听,但达力汗没反驳。他低着头喝了一口酒,喉结滚了一下。

谢砚接着说。

"王后是大昭人。她在大昭出生,在大昭长大,在大昭替我生了儿子。她现在带着孩子留在大昭,因为孩子太小经不起路上的颠簸。等孩子大一点,她会来北狄。"

他顿了一下。

"她来不来北狄,懂不懂北狄的话,守不守北狄的规矩——这些事,我说了算。"

他的声音不高,但正殿里回声大,每个字都传得清清楚楚。

达力汗抬起头看着谢砚。两个人对视了三息。

达力汗先移开了目光。他拿起酒囊,给自己倒了一碗。

"王上说了算。"他端起碗,朝谢砚的方向举了一下,"那属下敬王上一碗。"

谢砚端起碗,跟他碰了一下。铜碗碰铜碗,叮的一声。

两个人同时喝完了。

达力汗放下碗,抹了抹嘴,没再说话。他旁边的一个年轻首领看了看达力汗,又看了看谢砚,然后自己端起碗来。

"属下也敬王上。"

"好。"

接下来又有两三个人跟着敬酒。气氛从刚才的紧绷慢慢松了下来。有人开始切羊肉,有人开始聊草场的事,图尔又跟旁边的人聊了起来。

莫日根走到谢砚身边,低声说了一句:"王上,达力汗这人脾气硬,但不是不讲理。今天您给了他面子,他回去会想的。"

"我知道。"谢砚把碗放下,"他就是来试探我的。试探完了就行了。"

"那——庶兄的事呢?明天提审?"

"提。"

"怎么审?"

"公开审。让各部族的人都来听。"

莫日根愣了一下:"公开?"

"公开。他做了什么事,让所有人都听见。不用偷偷摸摸的。"

莫日根想了一息,点了点头。

"行。我明天安排。"

宴席散了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。部族首领们陆续起身告辞,有人醉得走路打晃,被侍从搀了出去。达力汗走的时候朝谢砚行了个礼,腰弯了五分——比进来时多了两分。

图尔没走。他坐在原位,啃着最后一块羊骨头,满嘴油。

"王上,今天这场酒喝得不错。"

"不错?"

"达力汗那小子,他爹就是个硬嘴。当年先王收服他爹的时候也费了半天劲。今天您一句话把他堵回去了,比我当年打一架管用。"

"能用嘴解决的事不用刀。"谢砚站起来,伸了一下腰。石椅子坐久了腰疼,换了毡垫还是疼。

"这话不像您爹说的。"图尔啃完骨头,在袍子上擦了擦手。

"我爹说的。我娘教我的。"

图尔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"您娘是个明白人。"

谢砚没接话。他走到殿门口,掀开门帘。外面的风比殿里冷了不止一倍,刮在脸上像刀子。他紧了紧领口,呼出一口白雾。

正院里的铁锅已经灭了,锅底还泛着暗红的余烬。城墙上的黑鹰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。

"图尔叔。"

"嗯?"

"明天提审庶兄的时候,你坐在旁边。"

"我坐那儿干什么?"

"你认识他。你认识他十几年。他做了什么事你清楚。我需要你在场。"

图尔把骨头扔进盘子里,站起来,走到谢砚旁边。

"行。我坐那儿。"

老者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远处的黑鹰旗。风把他的花白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

"王上。"

"嗯。"

"今天这顿酒,喝得比我想的好。"图尔的声音闷闷的,"我本来以为得打一架才能服众。"

"打什么架。我爹当年打了半辈子也没打明白。"

"那您打算怎么弄?"

"审人。定规矩。种树。"

图尔愣了一下:"种什么树?"

"海棠。我说过了。"

"……您还惦记那棵树呢?"

谢砚没回答。他看着远处黑鹰旗的方向,过了一会儿转身往内院走。

"图尔叔,早点歇着。明天还有事。"

"得嘞。"

图尔目送他走进内院的侧门,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油。

他在袍子上擦了两下,转身往自己帐篷的方向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正殿。

殿里的灯还亮着。莫日根在收拾残席,铜碗碰铜盘的声音叮叮当当。

图尔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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