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炉里的炭火噗地弹了一下,一颗火星溅出来落在谢砚手背上。
他没躲。火星烫了一下就灭了,在皮肤上留了一个针尖大的黑点。他低头吹了吹,没在意,继续拿铁钳往炉子里塞炭。
这是到北狄王宫的第三天。头两天早上都是莫日根替他煮的茶,今天他起得早,莫日根还没来,他自己蹲在灶台边上琢磨那个铜炉。
铜炉是大昭没有的样式——矮肚子,粗脖子,底下烧牛粪炭,上面架一个铜壶。壶里搁的是砖茶,掰碎了丢进去煮。砖茶是硬的,黑褐色的茶砖,得用力掰才能掰开。他掰了三块丢进壶里,加了水,搁在炉上等着。
水开了。茶汤翻滚着变成深褐色,冒出一股浓烈的茶腥味。他把壶提下来,倒了一碗。
太苦了。
他皱着眉喝了一口,放下碗。大昭的茶是泡的,清淡;北狄的茶是煮的,又浓又涩,像药。
"得加奶和盐。"身后传来莫日根的声音。
谢砚回头。莫日根站在灶房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奶。
"您自己煮的?"
"嗯。"
"味道对不对?"
"苦。"
莫日根笑了一声,走过来把奶倒进茶壶里,又从盐罐里捏了一撮盐撒进去。壶里的茶汤从深褐色变成了浅棕色,表面浮了一层奶皮。
"搅一搅。"莫日根递给他一根木棍。
谢砚搅了两下,倒了一碗。浅棕色的茶汤,带着奶香和咸味。他喝了一口——还是怪,但比刚才好多了。
"这玩意儿喝习惯了还行。"他说。
"那当然。北狄人一天不喝这个就浑身难受。"莫日根自己也倒了一碗,蹲在灶台边上喝,"王上,今天提审庶兄。各部族的人都到了,在正殿等着。"
"嗯。我吃完就去。"
"吃完了?您就喝碗茶?"
"不饿。"
"不饿不行。上午审人得花力气。"莫日根站起来,从旁边的盘子里拿了两块面饼塞到谢砚手里,"吃。"
谢砚接过饼,咬了一口。饼是粗面的,沙沙的口感,比京城的饼糙得多。但嚼了几口之后觉得还行——饿的时候什么都行。
他蹲在灶台边上,一手拿饼一手端茶碗,吃完了早饭。
这是他在北狄的第三天。已经摸到了这里的节奏——天不亮就有人起来忙活,劈柴的劈柴、喂马的喂马、烧灶的烧灶。上午最安静,所有人都在做事,没人闲聊。午后开始处理政务、见人、议事。傍晚热闹一阵,天黑透了就安静下来。
跟京城不一样。京城的夜晚是灯红酒绿的,北狄的夜晚是黑的。
吃完早饭他去了正殿。提审庶兄的事花了大半个上午,不需要细说——审完之后该关的关,该判的判,人押回地牢,结果第二天再公布。
从正殿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。谢砚沿着走廊往后院走。
路过那根廊柱的时候他停了一步。
柱子上那道刻痕还在。"谢砚,十岁。还想长高。"
他看了一眼就走了,没停。
走到后院东侧那间房门口,他站住了。门上挂着羊毛毡帘,帘子没掀开。他伸手掀了一下,往里看了一眼——炕烧着,虎皮褥子铺着,墙角那条红围巾叠得好好的。
这间房是他收拾出来的。不是给自己住的——他住隔壁那间。这间是他娘的旧房,他让人重新烧了炕,换了褥子,把红围巾留在原处。
没住人。但他每天都要来看一眼。
不是看什么,就是看一眼炕烧没烧、帘子有没有被风吹开。
他放下帘子,转身去了隔壁自己的房间。
第四天早上,他照例先去灶房煮茶。
这次没烫着手。砖茶掰两块,水加到壶嘴下一寸,煮开之后加奶加盐,搅三下。倒出来的味道跟莫日根做的差不多。
他端着茶碗走到后院,先去东侧那间看了一眼——炕热的,帘子好的。然后回自己屋里喝茶。
正喝着,苍狼从外面跑进来。
"主子,京城来信了。"
谢砚的茶碗停了一下。
"谁的信?"
"夫人让阿云送来的。阿云走了八天,今天早上到的。"
"人呢?"
"在外头吃东西呢。跑了八天,瘦了一圈。"
谢砚把茶碗放下。"信呢?"
苍狼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。信封是普通的白纸封,没写字,封口用蜡封了。蜡上没按印——沈清辞的习惯,她不按印,只滴蜡。
谢砚接过信,没急着拆。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——背面空白。然后他拿起茶碗又喝了一口,把碗放下了。
才拆。
信不长。一页纸,字迹端正但不秀气——沈清辞写字不是大家闺秀的路子,笔画利落,收笔快。
"阿安一切安好。近三日食量增了一成,白日睡眠减少,夜间睡得更沉。郑嬷嬷说他在长肉,称了一次,七斤二两了。"
"青黛学会了做北狄的奶茶,用的是您留下的那包砖茶。她加了太多盐,我喝了一口差点吐了。"
"质子府一切如常。苍狼留的人很尽责,日夜轮值。荣阳郡主前日来访,带了一些婴儿衣物。她说太后身体康健,问起您的归期。"
"另:阿安前天夜里哭了半个时辰,怎么哄都不行。后来我把他竖着抱,靠在肩窝里,他就不哭了。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您抱他的姿势——但他好像认这个。"
"京城入秋了。比北狄暖和些。"
落款没有署名,只画了一个小小的圈——是她和谢砚之间的暗号。圈代表"平安"。
谢砚把信看完了。又看了一遍。
七斤二两。出生的时候六斤四两。二十多天长了将近一斤。
他把信折好,放进怀里。
"苍狼。"
"嗯?"
"阿云还能走吗?"
"能走是能走,但得歇一天。跑太狠了,马都瘸了一匹。"
"让他歇。明天回。"
"带信回去?"
"带。"
谢砚走到炕边坐下。炕面烫着后腰,暖烘烘的。他从矮桌抽屉里摸出一张纸和一支笔,开始写回信。
写了几行又停下来,把笔搁在砚台上。
他不知道写什么。
想说的话很多,但落在纸上就变了味。他想问阿安今天怎么样了,想问她晚上睡得好不好,想问青黛的奶茶有没有改进。但写出来就是干巴巴的几行字,像公文。
他想了想,重新拿起笔。
"阿安七斤二两,长了。北狄的孩子长得快,风一吹就大了。"
"奶茶别让青黛煮了。她盐放太多。等回去我教你。"
"东侧寝殿收拾好了。炕每天烧着。你什么时候来都行。"
"北狄也入秋了。比京城冷。"
"海棠树苗找到了。莫日根说城东有野生的,明天去挖。"
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。字比沈清辞的丑——他写字一向不好看,北狄文还行,大昭字歪歪扭扭的。但内容是对的。
他在落款处按了一个拇指印——跟那封信一样。
把信折好,装进信封,滴蜡封口。
"苍狼。"
"在。"
"明天阿云走的时候把这个带上。"
"得嘞。"
苍狼接过信塞进怀里,转身出去了。
谢砚坐在炕上,看着窗外。后院的光线已经亮了,太阳从围墙上方照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道亮斑。井沿上的薄冰化了,水珠顺着石头往下淌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背上那四道浅粉色的痕已经又淡了一些——再过些日子可能就完全看不见了。
他把拳头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
站起来,掀帘子出去。
路过东侧那间房的时候他又停了一步。伸手掀开帘子看了一眼——炕热的,红围巾在墙角放着,虎皮褥子上的褶皱跟昨天一样。
他放下帘子。
莫日根从前面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卷文书。
"王上,达力汗派人送了二十头羊过来。说是赔礼。"
"收了。"
"还有——呼延部那边传来消息,说达力汗回去之后把族里几个反对您的老人训了一顿。"
"嗯。"
"您不意外?"
"不意外。他不是不讲理的人,就是嘴硬。"
莫日根把文书递过来。谢砚接过去翻了翻——是各部族的冬季草场分配方案。
"这个下午看。"
"行。"莫日根看了他一眼,"王上,您今天气色好点了。"
"是吗。"
"嗯。比前两天好。前两天脸都是灰的,今天有点人色了。"
"茶喝对了。"谢砚把文书夹在腋下,往正殿方向走,"下午议事的时候把图尔叔叫上。草场的事他比我清楚。"
"好。"
谢砚走了两步又停下来。
"莫日根叔。"
"嗯?"
"那个铜炉——再给我找一个。小一号的。我想搁在屋里。"
莫日根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"行。下午我让人找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