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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7章 京信·平安

他以江山为聘 书瑶 2584 2026-08-15 20:28:53

阿安在摇篮里吐了个泡泡。

沈清辞正蹲在铜炉边上煮茶,听见身后那声极细的"噗"回头一看——孩子醒着,小嘴鼓着,嘴角挂了一个亮晶晶的唾液泡。泡破了,他愣了一下,又鼓了一个。

"你倒是会玩。"沈清辞把茶壶从炉上提下来,走过去用袖子擦了一下他的嘴角。

阿安不理她。他的注意力在车顶——不对,是摇篮上方的毡布。毡布上有个缝,光透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个亮斑。阿安的眼睛跟着亮斑转,亮斑晃一下他的眼珠就跟着晃一下。

青黛从外面掀帘子进来,手里端着一盆洗脸水。她把盆搁在矮凳上,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
"小姐,外头来了个人,说是从京城来的。"

沈清辞的手停了一下。"京城?"

"嗯。骑着马来的,一身土。苍狼的人拦住了,那人说是给夫人送信的。"

"信?"

"说是荣阳郡主让送的。"

沈清辞站起来。"让他进来。"

"人已经在外头等着了。信在苍狼那儿——苍狼说要先验过才敢递进来。"

"让他送进来。"

青黛应了一声出去了。过了一会儿,一个苍狼护卫掀帘子进来,手里拿着一只信封。信封是白色的,封口用蜡封了,蜡上按着一枚印——荣阳郡主的私印,沈清辞认得。

"夫人,信。"护卫双手递上来。

沈清辞接过信封。封口的蜡印完整,没被人拆过。她用指甲挑开蜡封,抽出信纸。

纸是京城的竹纹宣,略黄,摸着薄。展开之后荣阳郡主的字迹扑面而来——笔画粗,收笔快,跟男人写的差不多。沈清辞第一次看到她写字的时候还以为是个武将写的,后来才知道这就是荣阳郡主的风格。

信不长,半页纸。

"清辞:

你走后第二天,太后让人把质子府的门匾换了,换成了'北狄王旧邸'。新匾是内务府送的,红漆底金字。你父亲前天进了一趟宫,出来时腰板挺得比之前直。我在宫门口碰见他,他跟我说了三个字——'谢太后'。

太医那边我已经替你打点好了,以后质子府的平安脉记录全是'体健'两字。你放心。阿安的也一并办了。

另:太子殿下前日在朝上提了一句'北狄互市'的事,语气如常。皇帝没接话,但也没驳。朝中无人异议。

京城入秋了,比往年凉得早些。你那边冷不冷?有空写信回来。

荣阳"

沈清辞把信看完了。

她的目光停在了第一行——"北狄王旧邸"。

五个字。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一遍。

质子府。住了大半年的地方。门匾上原来写的是"质子府"三个字,现在换成了"北狄王旧邸"。不是质子了。是旧邸。旧邸的意思是——这里曾经住着北狄的王,现在他走了,但房子留着,名分也留着。

她的手指在"旧邸"两个字上停了一息,然后移开了。

继续往下看。父亲进宫,腰板挺直了——这说明什么?说明沈家在京城的日子好过了。女儿是北狄王后,外孙是北狄小王子,太后换了门匾给面子。沈家从一个普通官眷变成了跟北狄王有姻亲的人家。腰板当然直了。

太医的事她想到了。她走之后质子府的平安脉就不能按时走了,空着记录会引起猜疑。荣阳替她填了"体健"——这事做得干脆。荣阳一向做事干脆。

太子在朝上提了互市的事。语气如常。

沈清辞把信纸翻过来看了一眼——背面有一行小字,字迹比正文小一号,写得急,笔画潦草:

"阿云跟我说你走了北狄的路。路上小心。别逞强。"

沈清辞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
阿云是苍狼留在质子府的人之一,荣阳从他嘴里知道了她去北狄的事。这行小字不是郡主写给北狄王后的,是朋友写给朋友的。

她把信纸合上,拿在手里想了一会儿。

铜炉上的茶壶还在冒热气。壶嘴飘出来的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。她走过去把茶壶提下来,顺手把信纸拿到炉口上方烤了一下——纸面上有一点潮气,是路上带的。烤了几息,纸面微微发皱,干了。

她回到炕边坐下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木匣。

匣子不大,巴掌长,胡桃木的,是莫日根从库房里翻出来给她的。匣面上没雕花,只有一道自然的木纹。她打开匣盖——里面放着两样东西。

一样是谢砚的鹰纹令牌。铜的,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,背面刻着北狄文。这是谢砚走之前留给她的,她一直贴身带着,到了北狄之后取下来放进了匣子。

另一样是一根红绳。满月礼那天图尔系在阿安手腕上的——北狄的旧俗,满月时长辈给孩子在手腕上系红绳,辟邪保平安。红绳是羊毛搓的,粗细刚好绕阿安的手腕一圈,绳头打了一个活结。阿安第二天就把红绳蹭掉了,沈清辞捡起来洗净收好,放进了匣子。

她把荣阳的信折好,放进去。

三样东西搁在匣子里。铜令牌、红绳、信。

她把匣盖合上。

"小姐。"青黛凑过来看了一眼,"京城来的信?谁写的?"

"荣阳郡主。"

"她说什么了?"

"说质子府的门匾换了。"

"换了?换成什么?"

"北狄王旧邸。"

青黛愣了一下。"旧邸……那不就是说是旧房子了?"

"是旧房子。但留着。"

"留着好歹比拆了强。"青黛点了点头,又问,"还有呢?"

"我爹进宫了,腰板比以前直。"

"那是该直。"青黛嘿了一声,"您现在是北狄王后了,沈家可不就是不一样了嘛。"

"太医那边荣阳也替我打点好了。以后质子府的平安脉记录全是'体健'。"

"体健?"青黛撇了撇嘴,"那您要是在北狄生了病,京城的太医也写体健?"

"我又没病。"

"我说的是万一。"

"万一也没有。"

青黛嘟囔了一句"好吧",转身去把洗脸水端到桌上。她拧了把帕子递给沈清辞:"您擦擦脸。一大早就蹲在炉子边上熏,脸都黑了。"

沈清辞接过帕子擦了一把。帕子是热的,捂在脸上暖和。她擦完脸把帕子搁在盆沿上,从炕上挪到矮桌前。

"青黛,拿张纸来。"

"您要写回信?"

"嗯。"

青黛从包袱里翻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笔,搁在矮桌上。沈清辞把纸铺平,蘸了墨。

她写得不快。想一句写一句。

"郡主亲启:

信收到了。门匾的事知道了。父亲那边劳您照看。

阿安已经会笑了。不是那种咧嘴的笑,是嘴角动一下、动一下的那种。他爹每天出门前都来看他一眼,看完就走。也不说话。就站着看。

北狄的羊肉比京城的好吃。膻味轻,炖出来是甜的。青黛学煮奶茶还是盐放太多,我拦了三次没拦住。

京城冷不冷我不知晓,北狄是冷的。风比京城大,干。但炕烧得热,屋里比外头暖。

互市的事我知晓了。多谢。

清辞"

她看了一遍,觉得没什么要改的。落款没署全名,只写了"清辞"——荣阳一直叫她清辞,她也一直这样署。

把信折好装进信封,滴蜡封口。蜡上没按印——她的习惯。

"青黛,这信让苍狼的人送回去。"

"送到京城?"

"送到质子府。让阿云转交荣阳郡主。"

"得嘞。我一会儿找苍狼说。"青黛把信接过去塞进怀里,又回头看了一眼摇篮里的阿安,"小姐,小公子又吐泡泡了。"

沈清辞回头一看——阿安嘴角又鼓了一个亮晶晶的泡。泡晃了两下,破了。阿安愣了一息,小嘴一撇,又鼓了一个。

沈清辞走过去蹲在摇篮边上,伸手指碰了一下他的嘴角。阿安的小嘴立刻咧开——不是吐泡了,是笑了。嘴角往两边咧,没牙的嘴张得圆圆的,小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

"他笑了。"沈清辞说。

"我看见了。"青黛凑过来看了一眼,"笑得还挺开心。他这是认您了。"

沈清辞没说话。她看着阿安的笑脸看了一会儿,然后伸手把他从摇篮里抱起来。孩子到了她怀里还在笑,小手抓着她的衣襟,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
她把阿安竖着靠在肩窝里。孩子的脑袋搁在她肩膀上,小脸贴着她的脖子。呼吸浅浅的,暖的。

铜炉里的炭又燃了一块,壶里的茶嗞嗞响着冒了热气。木匣搁在炕角,盖着盖子,里面三样东西安安静静地躺着。

沈清辞抱着阿安走到铜炉旁边,单手把茶壶提起来倒了一碗。茶汤是浅棕色的,带着奶香和咸味——这壶是她自己煮的,盐放得比青黛少。

她端起碗喝了一口。烫的。但她没吐出来。

"小姐您慢点——"青黛在旁边伸了一下手。

"不烫。"沈清辞把碗放下,看了一眼碗底剩的茶汤,"这壶煮得行。比谢砚煮的好。"

青黛笑了一声:"那当然了。您煮什么都比他强。"

沈清辞没接话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肩窝里的阿安——孩子又不笑了,小嘴抿着,眼睛盯着铜炉上的火光看。

她把碗搁下,拍了拍阿安的背。

"青黛。"

"嗯?"

"明天去问问莫日根,北狄这边有没有海棠。"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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