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把最后一摞书从箱子里搬出来的时候,袖口上蹭了一层灰。
三口箱子,从京城运到北狄,路上走了十九天,箱角磨破了两处,但里面的书没受潮。她一本一本拿出来,按大小摞在空屋的地上。
这间屋子在后院西侧,原来是个杂物间。里面堆了些破旧鞍具和生锈铁器,沈清辞前天让苍狼的人搬空了,扫了两遍地,墙上拿干草擦了一遍灰。屋子不大,跟隔壁那间寝殿差不多,两丈见方,有一扇窗户,窗框是木头的,没糊纸,风从缝里灌进来。
"青黛,木板搬进来了吗?"
青黛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:"搬了。两块,搁在廊下。苍狼的人问您要木板干什么。"
"搭书架。"
"书架?这儿有书架吗?"
"没有。自己搭。"
青黛的嘴张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跟了沈清辞这么久,她已经习惯了这位小姐的做事方式——说干什么就干什么,不商量,不解释。
两块木板是莫日根找来的。松木的,厚两寸,长四尺,宽一尺半。沈清辞让苍狼的人把每块锯成两段,又在墙上钉了四根粗木桩,把木板横搁在木桩上,两层。
简易书架。歪了一点,但能放书。
她把书一本一本往架子上摆。
《疆域志》放在最左边,三册一套,大昭翰林院编的,记的是天下各国的地理山川。第二本是《妇人脉案》,太医院的旧本子,她从沈家书库里抄的,手抄本,字迹比荣阳郡主还潦草。第三本是《大昭风物录》,记的是大昭各地风俗物产。
剩下的几本是杂书——一本北狄语词典,是谢砚在质子府时用的,她翻过好几遍,书脊都散了;一本账册,记的是质子府半年的收支;还有一卷空白的纸,没写过字,备用的。
她摆完之后退后两步看了一眼。两排书搁在松木板上,参差不齐,有大有小,有新有旧。
"小姐。"青黛从门口看了一眼,"这……就是全部了?"
"全部了。"
"也……也还行吧。"青黛斟酌了一下措辞,"就是少了点。"
"不少。够用。"
谢砚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。
"你在干什么?"
沈清辞回头。谢砚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卷文书,大概是刚从正殿过来。他看了一眼屋里——空地上摆着三个空箱子,墙上钉了木桩,木板上搁了一排书。
"你打算在这里开书房?"
沈清辞头也没回,把《妇人脉案》往右边挪了挪。"总不能整天只在院子里抱孩子。"
谢砚的目光在书架上扫了一遍。他看见了那本北狄语词典——他的,旧得书脊都散了。
"这本书你带了?"
"你的东西我都没扔。"
谢砚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他走进屋里,在空箱子旁边站了一会儿,看沈清辞把最后一本书摆正。
"书架谁搭的?"
"我和青黛。"
"木桩谁钉的?"
"苍狼的人。"
"歪了。"
"我知道。"沈清辞把《大昭风物录》往里推了推,"歪了也能放书。"
谢砚看了她一眼。她蹲在书架前面整理书,袖口上全是灰,额头上也蹭了一块灰。头发随便束着,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脸侧。
他伸手把她额头上那块灰擦掉了。
沈清辞的肩膀顿了一下,但没躲。
"你额头上蹭灰了。"
"嗯。"
谢砚把手收回来,转身要走。
"谢砚。"
"嗯?"
"昨天我问青黛去问莫日根北狄有没有海棠——莫日根怎么说?"
谢砚在门口停了一步。"他说城东三十里有野生的,但这个季节不好挖。土冻了一层,根扎得深,挖出来也容易断。"
沈清辞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"那得等到开春?"
"开春能挖。但活不活不好说。野生的海棠移栽成活率低。"
沈清辞没说话。她从书架前面站起来,走到炕边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袋。
布袋不大,巴掌长,系着口。她解开系带,从里面掏出一截东西——用湿布裹着的,湿布已经半干了,但还带着一点潮气。
她把湿布揭开。
里面是一截海棠的根须。拇指粗,长约一尺,须根上还沾着京城的黄土。根须的截口发着淡绿色——还活着。
谢砚看着那截根须。
"这是——"
"去年秋天从京城海棠树下挖的。"沈清辞把根须托在掌心里,"走之前挖的。湿布裹了三层,路上每天浇水。"
谢砚看了她两息。
"你从京城带了一截海棠根须过来?"
"嗯。"
"走了十九天。"
"嗯。"
"还活着?"
"截口是绿的。活着。"
谢砚的目光从根须上移到她的脸上。她低着头看掌心里的根须,额头上的灰已经被他擦掉了,但袖口上还沾着。
"你什么时候挖的?"
"你出发前三天。"
"那时候你就打算来北狄了?"
沈清辞的手指在根须上停了一下。
"我打算让孩子在北狄出生。"她说,"所以带了一截家里的东西过来。"
谢砚没接话。他看了一眼那截根须,又看了一眼沈清辞的脸。
"走。"他说。
"去哪儿?"
"种。"
后院东墙根下有一块空地。以前堆过柴,地面上有几个坑和一段烂木头。沈清辞让青黛把烂木头搬走,自己拿了一把小铲子蹲在地上量位置。
"就这儿。离墙三尺,向阳。下午有日头照到。"
青黛抱着阿安站在廊下看。阿安今天精神头好,不哭不闹,睁着眼睛看天。青黛一只手托着他,一只手帮沈清辞递东西。
沈清辞拿着铲子开始挖坑。
第一铲下去——铲子碰到一块石头,震得她虎口发麻。她把石头刨出来扔到一边,继续挖。第二铲、第三铲。土是黄褐色的,干硬干硬的,跟京城的土完全不一样。京城的土是松的,一铲下去能翻一大块;北狄的土像被压实了,每一铲都得使劲。
挖了半尺深的时候她的手腕酸了。手心磨红了,虎口有点刺痛。
谢砚走过来。
他手里没拿铲子——他直接蹲下来,两只手伸进坑里开始刨土。他的手指比铲子好使,碰到硬土块就掰开,碰到石头就抠出来。手背上那四道浅粉色的痕在用力的时候绷得发白。
"你让开一点。"他说。
沈清辞往后挪了一步。
谢砚把坑扩深了一尺,直径扩到了两尺。坑底的土松了,他用手把碎土拍实,整出一个圆形的坑壁。
"行了。"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"放进去。"
沈清辞把根须从湿布里取出来,轻轻放进坑底。根须朝下,截口朝上。她用手扶着根须,谢砚往坑里填土。
土一层一层盖上去。填到一半的时候沈清辞用手把土按实了——不能太松,松了根扎不住;也不能太紧,紧了根喘不过气。
"水。"她说。
青黛从廊下递过来一瓢水。沈清辞接过来,慢慢地浇在填好的土面上。水渗下去的速度很慢——北狄的土干透了,吸水慢。她浇了半瓢,等水渗完了又浇了半瓢。
谢砚把最后一层土填上去,用脚踩实了。
种好了。
一截拇指粗的根须埋在东墙根的土里,地面上只露出一小截截口的绿。旁边立了两块石头做标记,免得被人踩到。
谢砚把铲子靠在墙边,拍了拍手。
"它不一定能活。"他说。
沈清辞蹲在坑边看着那两块石头标记。"活不了我再种。"
"再种?你还有根须?"
"没有了。但明年秋天可以再从京城挖一截。"
"又走十九天?"
"你走十九天是因为你骑马。我坐车慢。"
谢砚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沈清辞站起来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心——磨红了,靠拇指的位置起了一个小水泡。她攥了一下拳头,水泡有点疼。
谢砚看见了。
"手给我。"
沈清辞把手伸过去。谢砚握住她的手腕,低头看了一眼她掌心的水泡。泡不大,但磨破了皮,红红的。
"你用铲子的时候握太紧了。"
"土太硬了。不握紧铲不动。"
谢砚从腰间摸出一小罐油膏——他平时涂手背裂口的,猪油加松脂调的。他拧开盖子,用指尖挑了一点,涂在水泡上。
油膏凉丝丝的,涂上去的瞬间疼了一下,然后就麻了。
"别碰水。"他说,"明天泡消了再碰。"
沈清辞把手收回来。
"谢砚。"
"嗯。"
"你之前在信里说海棠树苗找到了——莫日根说城东有野生的。"
"嗯。但这个季节挖不了。土冻了。"
"那明年开春你去挖一棵。种在前院。"
"前院?"
"前院。正殿门口左边。"沈清辞看了一眼东墙根的两块石头标记,"这儿种一棵是我的。前院那棵是你的。"
谢砚看了她一眼。
"我的?"
"你的。你是北狄的王。前院种一棵海棠,你每天从正殿出来的时候能看见。"
谢砚没说话。他看了一眼正殿的方向,又看了一眼东墙根。
"行。"他说,"开春我去挖。"
青黛在廊下抱着阿安看完了全程。阿安已经睡着了,小脸埋在青黛的肩窝里。她小声问了一句:
"小姐,那棵海棠什么时候能开花?"
沈清辞蹲在坑边,用手指碰了碰土面上那截绿色的截口。
"不知道。可能明年春天。可能后年。"她把手收回来,在袍子上蹭了蹭土,"海棠长得慢。但只要根活着,早晚会开。"
铜炉的烟从屋里飘出来,带着牛粪炭燃烧的焦味。阿安在青黛怀里翻了个身,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,在空中抓了一下——又抓住了什么都没有的东西。
青黛把他的手拢回去。
"小姐,该喂奶了。"
沈清辞站起来,接过阿安。孩子在转移到她怀里的过程中哼了一声,但没醒。她解开外袍的领口,把阿安的头拢到合适的位置。
阿安闭着眼睛开始吃。小嘴吮得咂咂响,小手攥着她的衣襟。
谢砚站在墙边看了两息。
"我回正殿了。下午达力汗来谈草场的事。"
"去吧。"
他转身往外走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。
"沈清辞。"
"嗯?"
"书架左边的木桩钉矮了。书会往右滑。"
"我知道。明天让苍狼的人加一块垫板。"
谢砚的嘴角弯了一下,走了。
沈清辞抱着吃奶的阿安站在东墙根旁边。风从围墙上方吹过来,把她的散头发吹到脸侧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两块石头标记,石头中间那截绿色的截口在风里微微颤了一下。
她把阿安往上托了托,拢紧了领口。
青黛从屋里端了一碗热茶出来递给她。沈清辞单手接过碗喝了一口——自己煮的,盐放得刚好。
碗底还剩半口茶的时候,阿安吃完了。小嘴松开,打了个嗝,嘴角挂着一滴奶。沈清辞低头用袖子给他擦了擦。
"嗝——"阿安又打了一个。
"行了行了。"沈清辞把他竖起来靠在肩上拍了拍背。
青黛蹲在坑边看了一眼那截根须,伸手把旁边的一块小石头摆正了。
"小姐,您说这棵海棠要是活了,阿安多大的时候能看见开花?"
沈清辞拍了拍阿安的背,孩子在她肩上打了个哈欠。
"他一岁的时候应该能长出叶子。"她说,"开花得再等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