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槛上结了一层薄冰。
沈清辞推门的时候手掌滑了一下,门没推动。她用力推了第二下,门轴嘎吱响了一声,开了一条缝。冷气从缝里灌进来,激得她缩了一下脖子。
院子里白了。
不是那种京城初雪的薄霜——是实打实的一层雪,约莫半寸厚,铺在夯土地面上、井沿上、墙头上、廊柱上。东墙根下那两块石头标记上也顶着一撮白,石头中间那截海棠的截口看不到了,被雪盖住了。
沈清辞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。
她呼出一口白雾。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,飘了两寸就没了。
"小姐!"青黛从屋里跟出来,手里抱着阿安,一脚踏到廊下踩了个响——靴底碾在雪上咯吱一声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"下雪了?什么时候下的?"
"夜里下的。"
"我都不知道。睡太死了。"青黛把阿安往怀里拢了拢,"小姐,这雪不小啊。比京城早了快一个月了吧?"
"北狄入冬早。"沈清辞回头看了阿安一眼——孩子在青黛怀里醒着,小眼睛瞪着,盯着廊檐下垂着的那根冰棱看。
"把他给我。"
青黛把阿安递过来。沈清辞接过孩子,回屋拿了一条羊毛毯裹在他身上。毯子是北狄的样式,厚实,粗羊毛织的,表面起了一层绒。阿安被裹成一团,只露出一张小脸。
她抱着阿安走回廊下。
雪还在下。不大,零零星星的,风一吹就斜了。雪花落在院子里的雪面上,落在井沿上,落在东墙根那截被雪盖住的海棠枝上。
阿安的小脸从毯子边缘露出来。他的眼睛比刚到北狄的时候有神了——两个月大的孩子,眼珠子会追着东西看了。他盯着空中飘的雪花看了一会儿,小嘴张了一下。
然后他的手从毯子里伸出来,朝雪的方向挥了一下。
没抓到什么。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,又落回毯子上。他愣了一息,又挥了一下。
"他在抓雪。"青黛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"他不知道那是雪。"沈清辞把他的手拢回毯子里,"他就是在挥手。"
"我觉得他就是在抓雪。您看他的眼睛——一直跟着雪花走。"
沈清辞没说话。她低头看了一眼阿安——孩子的眼珠确实在跟着雪花转。一朵雪飘过去,他的眼珠就跟着飘过去。又一朵,又跟过去。
"也许是。"她说。
阿安又把小手从毯子里伸出来了。这次他的手指张开,在空中停了两息。一片雪花落在他食指上,化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——雪花没了,指尖上只剩一个湿点。
他的小嘴撇了一下。没哭,但表情明显不太满意。
"行了,雪有什么好看的。"沈清辞把他的手拢回去,掖好毯子边角。
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。风从围墙上方吹过来,把廊檐下的冰棱吹得晃了一晃。雪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顶上,她没拍。
东墙根下的海棠被雪盖着,看不见截口了。五天前种的——根须埋在冻土里,地面上只露出一小截绿色的截口。现在连截口也被雪盖住了。
她不知道它还活着没有。
前两天她蹲在坑边看了一次,截口的绿色还在,没有变干也没有变黑。但北狄的土冻得快,根须在冻土里能不能撑过冬天,她心里没底。
"小姐,您站了有一会儿了。进屋吧,外头冷。"青黛在身后说。
"等一下。"
"等什么?"
"等他回来。"
青黛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了。她转身回屋端了一碗热茶出来递给沈清辞。茶是刚才煮的,还烫。
沈清辞单手接过碗,另一只手抱着阿安。她喝了一口茶,目光看着院门的方向。
院门是从里面闩着的,但有人出去的时候会留一条缝。谢砚早上出去的时候没闩严,门缝里透着光——不是光,是雪面上反射的灰白色。
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马蹄声——是脚步声。踩在雪上的声音,咯吱咯吱的。
脚步在院门口停了。
沈清辞从廊下看过去——院门被推开了一条缝,谢砚的侧影出现在门缝里。他穿着那件黑色皮甲,肩头和头发上落了一层薄雪。
他没进来。
他站在院门口,侧过身开始拍肩上的雪。两只手拍了两下肩膀,又拍了拍袖子,最后低头拍了拍前襟。动作不快,一下一下的,像在弹灰。
拍完了,他才推门进来。
他跨过门槛的时候靴底在雪上踩了一个清晰的脚印。脚印深约半寸——雪不算厚,但够踩出印子来。
沈清辞在廊上看着他走过来。
"你怕把雪带进来?"
谢砚走到廊下台阶前停住,抬脚磕了磕靴底的雪。"地上有雪,进来化了会湿。你抱着孩子站在外头干什么?"
"看雪。"
"有什么好看的。"
"阿安没见过雪。"
谢砚的目光落在阿安脸上。孩子裹在羊毛毯里,小脸露在外面,眼睛还盯着空中飘的雪花看。他的嘴角沾着一点口水,小拳头攥着毯子的边角。
"他两个月大,他知道什么是雪?"谢砚上了台阶,走到廊下。
"他刚才伸手抓了一下。"
"抓到了?"
"没抓到。落手指上化了。"
谢砚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他伸手碰了一下阿安的脸——指尖是凉的,孩子的脸是热的。阿安感觉到了凉,小脸缩了一下,往沈清辞怀里钻了钻。
"你的手冰的。"沈清辞偏了一下身子挡住阿安。
谢砚把手收回来,揣进袖子里。
"朝会开了多久?"沈清辞问。
"一个半时辰。"
"什么事?"
"草场。达力汗跟乌珠部的人吵了一架,冬季牧场划不拢。"
"吵完了?"
"吵完了。我拍的板。达力汗不太高兴,但认了。"
"乌珠部呢?"
"乌珠部满意。达力汗让了三十里草场出来。"
沈清辞没追问细节。她看了一眼谢砚的肩头——拍过了,但皮甲的缝里还卡着一点白色的雪沫。
"你肩上还有雪。"
谢砚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,伸手拍了一下。"走吧,进屋。外头站着说话不冷?"
"不冷。"
"你鼻子红了。"
沈清辞用手背碰了一下自己的鼻尖。凉的,但没觉得冷。她抱着阿安转身往屋里走,谢砚跟在后面。
进屋之后暖了很多。炕烧着,铜炉也烧着,两股热气把屋子烘得干燥。阿安到了暖和的地方打了个哈欠,小嘴张得圆圆的。
沈清辞把阿安放在炕上,解开羊毛毯。孩子的手脚在毯子里捂了一路,热乎乎的,小脸红扑扑的。他在炕上蹬了两下腿,小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,然后安静下来盯着天花板看。
谢砚在炕沿上坐下,脱了皮甲搁在一边。他里面的中衣也凉了,肩膀处的布料贴着皮肤。他搓了搓手,把手伸到铜炉口上方烤了烤。
"今年的雪比往年早。"他说。
"图尔叔说的?"
"莫日根说的。往年第一场雪在入冬后二十天左右,今年提前了。"
"那草场的事——"
"草场已经分完了。我让他们提前转场,别等大雪封路了再走。"
沈清辞坐在炕边给阿安掖毯子。阿安已经不太安分了——两个月大的孩子比月子里好动多了,动不动就蹬腿挥手,翻身还不会,但能在炕上扭来扭去。
谢砚烤完手,转头看了一眼窗外。窗缝里能看见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,雪还在下,比刚才密了一些。
"东墙根那棵海棠——"他开口。
"被雪盖了。"沈清辞接了话,"前天我看了一眼,截口还是绿的。"
"今天呢?"
"今天没看。雪盖住了,看不见。"
谢砚没说话。他站起来走到门口,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院子。东墙根下的两块石头标记上各顶着一撮雪,中间那截海棠完全被盖住了。
他把帘子放下,走回来。
"冻不死的。"他说。
"你怎么知道?"
"海棠耐寒。京城冬天也下雪,海棠树不也活着?"
"京城冬天的雪没北狄大。"
"大也冻不死。根在土里,雪盖着反而保温。"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"你什么时候懂种树了?"
"莫日根说的。"
"莫日根会种树?"
"他放羊的。羊吃什么他比谁都清楚——草、树皮、树根。他说海棠的根扎得深,冻土里也能活。"
沈清辞的眉头松了一点。她低头看了一眼炕上的阿安——孩子已经开始犯困了,眼皮一点一点往下垂,小嘴吧唧了两下。
她把阿安的手拢回毯子里。
谢砚在炕沿上坐着,看着阿安慢慢闭上眼睛。孩子睡着之后小嘴还吧唧了一下,像是在梦里吃奶。
沈清辞把毯子给阿安盖好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窗缝里的光暗了一些——雪下大了,天色灰蒙蒙的。
"谢砚。"
"嗯。"
"明年春天海棠树发芽的时候,阿安就该会坐了。"
谢砚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方向——看不见海棠,只能看见窗缝里透进来的灰白色光线。
"明年春天。"他说,"快了。"
沈清辞没接话。她站在窗边,手指搭在窗框上。窗框是木头的,凉透了,但她的手没有缩回来。
过了会儿她转过身,走回炕边坐下。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木匣——胡桃木的,里面放着铜令牌、红绳、荣阳的信。她打开匣盖看了一眼,又合上了。
"你在看什么?"谢砚问。
"没什么。"她把木匣放回枕头底下。
阿安在炕上翻了个身——不是真的翻身,是扭了一下,整个人歪了个角度。小手从毯子里伸出来,攥着羊皮褥子的边角。
青黛从灶房端着午饭进来了。两碗炖羊肉,一壶奶茶,四块面饼。她把托盘搁在矮桌上,看了一眼窗外的雪。
"雪下大了。小姐,下午别出门了。"
"不出。"沈清辞接过碗。
谢砚也拿了一块饼。他掰了一半,把另一半递给沈清辞。沈清辞接过来咬了一口——饼是热的,比前几天的软。
"今天这饼谁做的?"她问。
青黛抬头:"我做的。跟灶房的老妈子学的。她说北狄的饼要加羊油才软。"
"加了?"
"加了一勺。"
谢砚嚼了一口饼。"比以前的好。"
"那当然了。"青黛嘿了一声,"我跟谁学的?灶房老妈子做了三十年饼了。"
沈清辞把饼吃完,喝了半碗奶茶。茶是她自己煮的,盐放得刚好。她把碗放下,看了一眼炕上的阿安——孩子睡得沉,小鼻子里发出细匀的呼吸声。
窗外的雪又大了一些。风把雪粒吹得打在窗框上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谢砚吃完了午饭,把碗搁在桌上。他靠在炕沿上,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。
"下午不出门了。"他说。
"你不是要见达力汗的人?"
"明天见。今天雪大,让他歇一天。"
沈清辞把阿安往炕里面挪了挪,自己也躺了下来。炕面烫着后背,暖烘烘的。她侧过身面朝阿安,一只手搭在孩子的肚子上。
谢砚没躺。他坐在炕沿上,伸手拿过矮桌上的那卷文书——草场分配方案,翻开来接着看。
屋里很安静。只有铜炉里炭火偶尔噗一声,和窗外雪粒打在窗框上的沙沙声。
沈清辞闭着眼,没睡着。她听着谢砚翻文书的声音——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,翻一页停一会儿,再翻一页。
"谢砚。"
"嗯。"
"你在文书上画的什么?"
"标注。哪块草场给哪个部族。"
"达力汗让出来的那三十里在哪儿?"
"城南,靠河那一块。水草好。我给了乌珠部。"
"达力汗不心疼?"
"心疼。但他让了就认。"
沈清辞没再问了。过了一会儿,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——睡着了。
谢砚把文书翻到下一页,目光扫了一眼文字。然后他偏头看了一眼沈清辞的侧脸——她睡着了,一只手还搭在阿安肚子上。
他把文书合上,搁在矮桌上。从炕头拿了一条薄毯,盖在她肩上。
窗外的雪又密了一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