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炉里的炭烧了三天没灭过。
沈清辞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炉子加炭。北狄的牛粪炭耐烧,一炉能撑大半天,但夜里如果不续,到后半夜就凉了。她跟青黛轮着班加——上半夜青黛加,下半夜她加。
深冬的王宫比初雪时又冷了一截。井沿上的冰从薄薄一层变成了厚厚一坨,桶放下去打水得先砸开冰面。廊檐下的冰棱长得快有小臂长了,风大的时候能听见冰棱被吹得嘎嘎响。
入冬第十天。
沈清辞蹲在铜炉边上煮茶的时候,苍狼掀帘子进来了。
"夫人,外面来了个人,从大昭来的。说是送信的。"
沈清辞的手停了一下。茶壶嘴正往外冒热气,白雾在她手指前面飘了一下就散了。
"什么人?"
"一个中年人,穿着棉袍,骑着一匹马。说走了十二天,从京城来的。带着一封信,说是沈老侯爷让送的。"
沈清辞站起来。"信呢?"
"在我这儿。"苍狼从怀里掏出一只信封,"我验过了,没拆过。"
信封是黄色的牛皮纸,封口用浆糊粘的。北狄天冷,浆糊冻脆了,沈清辞接过来的时候指尖一碰封口,浆糊就碎了,啪地掉了一小块在地上。
她拆开信封,抽出信纸。
纸是京城常见的竹纹宣,略厚。展开之后是父亲的字迹——沈老侯爷写字跟他做人一样,横平竖直,一笔一划,不潦草也不花哨。
信不长,统共就几行。
"辞儿:
你母亲坟前的梅树今年开了双花。爹觉得是你在北狄过得好。阿安长了几斤?你什么时候带他回来给你娘看一眼?
爹 字"
没了。
没有落款日期,没有寒暄,没有问候谢砚,没有提京城的事。就这几行。
沈清辞把信看完了。她的目光停在"双花"两个字上。
双花。一棵梅树上开了双花——两朵并蒂开在同一根枝条上。她母亲生前最喜欢梅花。坟前那棵梅树是母亲去世那年种的,父亲亲手种的,浇了三年的水才活。每年冬天开花,年年开,单瓣的,白色。
今年开了双花。
沈清辞的眼眶热了一下。
她把信纸拿远了一点,眨了两下眼。然后又看了一遍。
"阿安长了几斤"——她算了一下,阿安现在快两个半月了。走之前称过一次,七斤二两。到北狄之后又过了快一个月,前天青黛抱他的时候说"沉了不少",她估摸着得有九斤多了。但没秤,不能确定。
"你什么时候带他回来给你娘看一眼"——这句话她看了两遍。不是催她回去,是问她什么时候回去。父亲的语气一向这样,不命令,不要求,只是问。但这个"问"比命令还重。
她把信纸折好。
走到炕边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胡桃木匣子。打开盖——里面三样东西:谢砚的鹰纹令牌、图尔系在阿安手腕上的红绳、荣阳郡主的信。
她把父亲的信放进去。四样东西搁在匣子里。
她看了一息,把盖子合上了。
"小姐。"青黛从灶房端着一碗热粥进来,搁在矮桌上,"谁来的信?"
"我爹。"
"老侯爷?他说什么了?"
"说我娘坟前的梅树开了双花。"
"双花?"青黛愣了一下,"那是好事吧?"
"是好事。"
"那老侯爷还说什么了?"
"问阿安长了几斤。"
青黛看了一眼在摇篮里蹬腿的阿安,嘿嘿笑了一声:"这我还真不知道。要不找个秤称称?"
"北狄的秤是称牛羊的,你拿那个称阿安?"
"那……估个份量?"
"前天我抱他的时候估了一下,大概九斤出头。"
"九斤了?那比出生的时候重了快三斤。"青黛蹲在摇篮旁边看了一眼阿安,"难怪最近抱着手酸。"
沈清辞没接话。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——粟米粥,稠的,比京城的略粗,但暖胃。
喝完粥她把碗搁下,站起来往外走。
"小姐,您去哪儿?"
"出去看看。"
"外头冷——"
沈清辞已经掀了帘子出去了。
廊下的冷空气一下子裹上来。她没穿披风,只穿着里面的棉袍,冷风从领口灌进来。她没回去拿。
院子里的积雪有半尺厚了。十天前的初雪只有半寸,这十天里又下了三场,一场比一场大。井沿上的冰坨子已经看不到石头了,全裹在冰里。廊柱上的雪被风吹成了一道道斜纹,朝北面厚,朝南面薄。
东墙根下。
两块石头标记还在,被雪盖了大半,只露出一点角。石头中间那截海棠的枝条也看不见了——被雪压着,弯向了地面。
沈清辞走到东墙根下蹲下来。
她伸手把石头上的雪拨开。雪是松的,一拨就掉。然后她去摸那截海棠枝条——枝条被雪裹着,细细的,比拇指还细。她用手指轻轻捏住枝条,抖了一下。
雪从枝条上簌簌落下来。
枝条弹回原位的时候细细地响了一声——很轻,像拨了一下琴弦。
枝条露出来了。光秃秃的,没有叶子,没有芽,只有一截灰褐色的细杆。她凑近看了一下截口——
还是绿的。
冻了十天,埋在雪里十天,截口还是绿的。颜色比刚种的时候暗了一些,不是那种鲜亮的淡绿了,是一种偏深的青绿。但没发黑,没干枯。
活的。
她用拇指摸了一下截口。截面微微湿润,不干。
"明年春天,我替你把花开了。"
她蹲在雪地里,手指还搭在枝条上。
一件厚毛毡披风落在了她肩上。
毡子是北狄的,粗羊毛的,沉甸甸的,带着一点羊膻味和另一个人身上的体温。
沈清辞没回头。
"你听到了?"
谢砚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。"听到了。"
沈清辞的手指从枝条上松开。枝条又轻轻弹了一下。
"它还活着。"她说。
"我看见了。"
"截口还是绿的。"
"嗯。"
沈清辞站起来,把披风拢了一下。毡子很厚,搭在肩上之后冷气立刻少了一半。
谢砚站在她旁边。他也穿着皮甲,肩上没落雪——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了,身上的雪已经化了,皮甲上留着几道湿印。
"你站了多久?"沈清辞问。
"不久。"
"多久?"
"你蹲下去的时候我就出来了。"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他的鼻尖冻得有点红,耳朵也是红的。穿得不算多——皮甲里面只套了一件中衣,领口没系紧,冷风直往里灌。
"你不冷?"
"不冷。"
"你鼻子红了。"
谢砚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鼻尖,没说话。
两个人在东墙根下站了一会儿。风从围墙上方吹过来,把屋顶上的雪粒吹落了一些,沙沙地落在他们脚边。
"明年春天,我陪你看它开花。"谢砚说。
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那截弹回原位的枝条。细细的,光秃秃的,在风里微微颤着。
"它不一定能开花。"她说。
"你不是说活不了再种吗?"
"种了也不一定开花。海棠要长两三年才开花。"
"那就等两三年。"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他的表情很平,跟说"明天去见达力汗"一样平。
"两三年。"她重复了一遍。
"嗯。"
"你等得起?"
"有什么等不起的。树又不是人,不急。"
沈清辞的嘴角弯了一下。很小的弧度,被披风的毛领遮住了大半。
她转身往屋里走。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:"进屋吧。你鼻子更红了。"
谢砚跟在她后面进了屋。
屋里暖和。铜炉的炭烧得正旺,阿安在摇篮里睡着,小嘴吧唧了两下。青黛在灶房里叮叮当当地刷锅。
沈清辞走到炕边坐下,把披风解下来搭在炕沿上。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木匣,打开盖,看了一眼里面的四样东西——铜令牌、红绳、荣阳的信、父亲的信。
她从矮桌上拿了一张白纸铺开,蘸了墨。
"你写回信?"谢砚在旁边坐下来。
"嗯。"
"写什么?"
沈清辞落笔。
"父亲亲启:
信收到了。双花的事——女儿知道了。娘一定高兴。
阿安快两个半月了,大概九斤出头。北狄没有精确的秤,等开春有了再称一次告诉他。
他最近会抬头了。趴着的时候能把头抬起来一小会儿,东张西望的。青黛说他像只小乌龟。
等开春暖了,我带他回京城给娘看一眼。
北狄冬天冷,但炕烧得热。海棠树种下了,还活着。
女儿 清辞"
她把信看了一遍,没改。折好装进信封,滴蜡封口。
"苍狼。"她朝外面喊了一声。
苍狼的声音从院子那头传过来:"在!"
"明天有人回大昭的话,把这封信送到京城沈家。"
"得嘞!"
沈清辞把信搁在矮桌上,转头看了一眼摇篮。阿安翻了个身——不是翻身,是扭了一下,整个人歪了个角度。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,在空中抓了两下。
谢砚伸手把那只小手拢回去。阿安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,凉的——谢砚的手还没暖过来。
阿安的小手缩了一下,然后又伸出来,攥住了谢砚的食指。
攥得挺紧。
谢砚低头看了一眼被攥住的手指。然后看了一眼沈清辞。
沈清辞也看见了。
"他抓你了。"她说。
"嗯。"
"他一般不抓人。"
"我知道。"
阿安攥着谢砚的食指,小手暖烘烘的。他的眼皮开始往下垂,嘴里含糊地吧唧了一声,慢慢闭上了眼。
谢砚没抽手。他就那么坐在炕沿上,让一个两个半月大的孩子攥着他的食指睡着了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。铜炉里的炭噗地响了一声,一颗火星弹出来,落在炉沿上灭了。
沈清辞把木匣合上,放回枕头底下。
矮桌上那封封好口的信旁边,还搁着谢砚刚才带进来的那卷文书。文书的边角被雪水洇湿了一点,墨字洇开了一小块。
她伸手把文书挪到了炕头干燥的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