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夜空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,压抑的气息笼罩在城南的一处破败废弃的观音庙上。这里是皇城脚下的死角,平日里少有人至,野草疯长,断壁残垣在夜色中如同张牙舞爪的怪兽。
庙宇深处,几盏昏黄的油灯在风中摇曳,映照出一群面容阴鸷的汉子。为首之人名叫吴统领,曾是御林军中的一名小统领,也是前些日子刚刚退位的那位皇帝最忠实的一条走狗。他身材精瘦,左脸颊上一道狰狞的刀疤随着他咀嚼草根的动作微微抽动。
“都把头抬起来!”吴统领猛地将手中的腰刀插在面前的供桌上,发出“笃”的一声闷响,震得桌上的灰尘簌簌落下,“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像什么样子?陛下虽然暂时退位,但那只是萧玦那小子的诡计!只要我们这次能闹出点动静,京中必有响应,到时候……”
他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块暗沉的令牌,那是当年先太子冤案中,一批死士私下联络的信物。
“听说三日后,萧玦要在这个破庙北边的太和殿,大张旗鼓地办什么订婚宴,还要当着全天下人的面,给那个沈家丫头什么太子的承诺。嘿,好得很,好得很!”吴统领眼中闪过一丝狠毒的寒光,“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。那天宫门大开,宾客混杂,守备再森严也有疏漏的时候。”
一名身材魁梧的手下有些迟疑,低声问道:“统领,那天禁军和墨影的人肯定都会在场,我们这点人手,怕是……”
“怕什么!”吴统领猛地转头,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,“富贵险中求!萧玦那小子为了洗白沈家,搞了什么大赦天下,弄得人心浮动,看似一片祥和,实则外强中干。我们只要在那宴会上搞出点乱子,刺杀几个大员,或者……直接在婚约仪式上发难,让他们这喜庆日子变成丧礼,陛下就能趁机出面,以‘安国’为名,重掌大权!”
他压低了声音,凑近众人,手指蘸着酒水在桌上画了个草图:“听着,一部分兄弟,伪装成送酒水的工匠,或者负责搭建戏台的杂役混进去,把家伙事儿藏在酒坛子和木板夹层里。等到吉时,萧玦最得意忘形的时候,就给我动手!另一部分人,就在这城东城西同时放火,制造骚乱,调虎离山!”
“只要搅乱了这一局,这大夏的天,就得变一变!”
周围的几个骨干对视一眼,眼中皆燃起了疯狂的赌徒光芒。这些人本就是依附在旧皇权上吸血的蠹虫,如今大树已倒,他们便是丧家之犬,除了搏命,再无退路。
“听凭统领号令!”
“愿为陛下尽忠!”
……
与此同时,距离此处数里之遥的鸢影阁密室内,灯火通明。
林风一身夜行衣,正单膝跪地,向坐在上首的沈黎和萧玦汇报。他的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,显然是一路疾驰赶回。
“属下无能,让他们在眼皮子底下藏了这么久。”林风低着头,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责,“不过今夜他们的密会,属下已经探听得一清二楚。那吴统领打算在订婚宴上动手,混入的人手大概有三十来个,外加城外接应的一百号亡命徒。”
沈黎坐在软榻上,手里正把玩着一只刚刚送来的喜帖,鲜红的帖子映着她清冷的面容。听完林风的汇报,她的手指轻轻在喜帖的封面上敲击了两下,发出有节奏的轻响。
“三十个亡命徒混进宫里,确实是个祸患。”沈黎淡淡地说道,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,“不过,这也算是他们自己撞到了枪口上。”
她抬起头,看向身侧的萧玦。
萧玦正靠在椅背上,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,脸上没有丝毫惊慌,反而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冷笑:“既然他们这么想给我们的婚宴‘添彩’,那我们要是不成全他们,岂不是显得不近人情?”
“殿下的意思是?”沈黎挑眉。
“将计就计。”萧玦坐直了身子,眼中的精光如同锋利的刀刃,“这帮人就像躲在阴沟里的老鼠,平日里抓也抓不干净。既然这次他们想自己跳出来,那我们就把口袋扎紧了,来个瓮中捉鳖。”
他转头看向林风,沉声下令:“林风,你派几个机灵点的兄弟,乔装打扮混进那吴统领的队伍里去。不用多,两三个足以,摸清楚他们具体的藏匿地点和混入宫中的路线。”
“是!”林风抱拳应道。
“至于宫里……”萧玦沉吟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墨影那边我会去说,让他加强各处的盘查,但在几个特定的‘漏洞’上,可以稍微‘疏忽’那么一点点。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,把他们放进来。”
沈黎立刻明白了萧玦的意图:“等到仪式开始,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我们身上的时候,正是他们最放松警惕、也最容易动手的时候。那时候再收网,一击必杀,还能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,彻底震慑住那些还存有二心的残余势力。”
“没错。”萧玦伸手握住了沈黎的手,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,“只是这样,那天你会置身险境。那些亡命徒要是狗急跳墙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沈黎反握住他的手,嘴角扬起一抹自信而傲然的弧度,“难道我这几年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是白过的?再说了,有你在,我还怕什么?只要你在我身边,便是龙潭虎穴,我也敢闯一闯。”
萧玦看着她眼底的那份坚定与信任,心中那最后一丝担忧也化作了浓浓的爱意与霸气。
“好。”他重重地点了点头,“既然爱妃有此胆色,那本宫便陪你演好这出戏。到时候,我倒要看看,是谁敢在我们的婚宴上撒野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流淌在空气中。
沈黎转头看向林风,语气恢复了冷静与干练:“林风,除了配合殿下的行动,鸢影阁其余人手这三日内全部潜伏起来,盯着京城内所有的异常动向。尤其是兵部和吏部那几个被削职但还没离开京城的旧官员,有什么风吹草动,立刻汇报。”
“属下明白!”
“去吧。”沈黎挥了挥手。
林风身形一晃,瞬间消失在密室之中。
密室里只剩下沈黎和萧玦两人。萧玦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面的夜色依旧深沉,但在他眼中,这黑暗不过是黎明前最后的笼罩。
“黎儿,”萧玦看着远处的皇宫轮廓,声音低沉,“这次之后,这朝局就真的稳了。那些旧时代的尘埃,也该彻底扫干净了。”
沈黎走到他身后,轻轻环住他的腰,将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:“是啊,扫干净了,我们才能清清静静地过日子。对了,三皇子那边……”
“老三?”萧玦轻笑一声,“那小子兴奋得很,嚷嚷着要当伴郎,还要亲自去抓刺客。到时候让他负责带人守住外围,别让一只苍蝇飞出去。”
“嗯。”
夜风微凉,吹动着两人的衣摆。在这看似平静的夜幕之下,一张巨大的天罗地网正在悄然张开。
城南的破庙里,吴统领正举着酒碗,对着手下的喽啰们唾沫横飞地描绘着“复辟”后的荣华富贵。他不知道的是,在黑暗的深处,无数双眼睛已经盯住了他们。
“干杯!为了陛下!”
“为了荣华富贵!”
粗鄙的碰杯声在空旷的破庙里回荡。
而在皇宫深处的东宫,萧玦却正慢条斯理地研着墨,在一张宣纸上写下了一个名字——吴统领。笔锋落下,力透纸背,犹如一道判官的勾决。
他放下笔,看着那个名字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:“既然你想看戏,那我就给你留个好位置。”
“殿下,该歇息了。”门外传来侍女轻柔的呼唤。
萧玦吹干了墨迹,将纸张折好,压在砚台下,转身吹灭了灯烛。
“三日后,是个好日子啊……”黑暗中,他轻声喃喃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