排水缆绳在掌心摩擦得发烫。
沈令仪双脚刚沾地,巷口就冲出三个黑衣死士,二话不说围成三角阵型将她护在中间。她扯开夜行衣的系带,里面那身绯色官袍在晨光里刺眼得像一道血痕。
“大人。”裴归尘从巷子深处拐出来,脸色苍白得吓人,左臂用布条草草缠着,渗出的血已经发黑。他递过来一卷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,“文渊阁三层东侧书架的残片,我让懂装裱的兄弟连夜拼的——是户部金龙帑的亏空清册。”
沈令仪接过,油纸包沉甸甸的。她没急着打开,只盯着裴归尘:“你伤怎么样?”
“死不了。”裴归尘扯了扯嘴角,“拓跋烈半个时辰前已经进了金銮殿,说是奉太后懿旨,要主持禅位大典。百官都被强召进去了,外头守着的全是铁面的人。”
“禅位?”沈令仪冷笑,“他倒是急。”
“能不急么?文渊阁的火炮一响,他就再没退路了。”裴归尘压低声音,“我们的人混在百姓里,已经把‘诛国贼’的声势造起来了。但午门到金銮殿这三道宫门,全是重甲死士,硬闯不过去。”
沈令仪将油纸包塞进官袍内襟,又从袖中摸出一枚羊脂白玉的平安扣。玉坠子温润,底下却刻着个小小的“严”字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拓跋严身上的。”沈令仪系紧官袍腰带,将帝师戒尺插回腰间,“那孩子现在被反锁在文渊阁的水火局里。铁面若还想保住他主子的血脉,就得让我过去。”
裴归尘瞳孔一缩:“您要一个人闯殿?”
“不是闯。”沈令仪理了理绯色官袍的袖口,那颜色在灰扑扑的巷子里灼人眼目,“是堂堂正正走进去。”
她转身就走。
午门外的广场上,黑压压的禁卫军长戟如林。铁面站在最前头,那张玄铁面具在晨光下泛着冷光。看见沈令仪一身绯衣走来,他抬手,身后数十柄长戟“唰”地压下,戟尖对准了她的咽喉。
“帝师大人。”铁面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来,闷得像从地底钻出来的,“今日宫中戒严,无诏不得入内。”
沈令仪脚步没停。
长戟又压前半尺,几乎抵到她胸口。她这才站定,从怀中掏出那枚玉坠,拎着红绳在铁面眼前晃了晃。
“认识么?”
铁面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“二公子现在在文渊阁三层的水火局里。”沈令仪声音很平,“那屋子从外头上了三道铁锁,钥匙在我这儿。阁里现在什么情形,你比我清楚——火炮随时会响。”
她往前踏了一步,戟尖刺破了官袍前襟。
“让我过去,拓跋严或许还能活。拦我——”沈令仪抬眼,盯着铁面面具后的眼睛,“你们主子绝后,你担得起么?”
铁面没动。
但沈令仪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。身后那些死士的长戟,也微微颤了颤。
僵持了大概三息。
铁面忽然侧身,让开半步。他抬手做了个手势,身后如林的长戟“哗啦”一声,齐刷刷向两侧分开,让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。
沈令仪攥紧玉坠,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。
穿过午门,过了金水桥,前面就是金銮殿的丹陛长阶。沈令仪刚踏上第一级台阶,就看见拐角处慌慌张张闪出个人影——紫袍玉带,正是当朝丞相张龄。
老头儿显然想从侧门溜走,一抬头撞见沈令仪,吓得差点绊倒。
“张相。”沈令仪脚步没停。
“沈、沈大人……”张龄抹了把额头的汗,眼神躲闪,“您怎么……”
“我怎么还活着?”沈令仪走到他面前,忽然低头,看了眼张龄脚上那双崭新的官靴。靴底边缘,沾着几点不起眼的紫色泥垢。
张龄下意识缩了缩脚。
“城西紫土坡的泥。”沈令仪抬眼,声音压得很低,“那地方偏僻,但有条小路直通北城门。张相今早出城了?还是……让人在那儿备了马?”
张龄脸色“唰”地白了。
“坐山观虎斗,确实是个好算计。”沈令仪逼近半步,“可张相想过没有,今日这局,若是拓跋烈赢了,他第一个要灭口的,就是您这种‘聪明人’。若是他输了——您觉得陛下会放过一个在城外备马准备随时逃走的丞相么?”
“你、你血口喷人!”张龄胡子直抖。
“是不是血口,搜一搜紫土坡就知道了。”沈令仪笑了笑,“不过眼下,我倒可以给张相指条活路。”
她侧身,示意金銮殿的方向:“带我进去,避开最后一重搜身。今日之后,无论谁坐那个位置,我都会说——张丞相关键时刻弃暗投明,助帝师闯殿,有功。”
张龄瞪着她,胸口剧烈起伏。半晌,他狠狠一跺脚:“……跟我来!”
老头儿转身往侧殿廊下走,沈令仪紧随其后。穿过两道偏门,避开守在外殿的禁卫,张龄从怀里摸出一块象牙腰牌,对守在金銮殿后门的侍卫晃了晃:“本相有急事面奏!”
侍卫认得丞相腰牌,犹豫了一下,还是让开了。
沈令仪踏进殿内。
一股压抑的、混杂着汗味和熏香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。金銮殿里黑压压站满了文武百官,个个垂着头,像一群待宰的鹌鹑。龙椅空着,而拓跋烈一身亲王蟒袍,正站在丹陛之上,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。
他身旁站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,正尖着嗓子念:“……朕体弱多病,难理朝政,特禅位于皇叔拓跋烈,以安社稷……”
拓跋烈已经抬脚,要往龙椅上踏。
“慢着!”
沈令仪这一声不高,但在死寂的大殿里,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缸。
所有人都猛地回头。
她一身绯衣站在大殿门口,官袍下摆沾着灰烬和血迹,头发也有些散乱。可腰杆挺得笔直,手里握着那卷油纸包,一步一步往殿中走。
拓跋烈转过身,看见她的瞬间,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沈令仪?”他声音里压着难以置信的暴怒,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我怎么还活着?”沈令仪走到丹陛下,仰头看着他,“托王爷的福,文渊阁的火炮还没响,我爬出来了。”
她举起手里的油纸包。
“昨夜文渊阁失火,烧毁卷宗无数。但巧得很,我的人在灰烬里找到了这个——”她猛地扯开油纸,将里面那卷焦黑破碎、却勉强被拼凑起来的册子展开,“户部金龙帑,三年亏空一百八十万两白银的原始清册!”
大殿里“嗡”地炸开了。
“这册子本该在三个月前就被销毁,却被人偷偷藏进了文渊阁。”沈令仪盯着拓跋烈越来越难看的脸色,“谁藏的?为什么藏?又为什么急着烧掉?”
她手腕一扬,那卷焦黑的清册“啪”一声摔在拓跋烈脚前。
“因为这笔亏空,根本就不是先帝在位时造成的!”沈令仪声音陡然拔高,“是有人借着督造皇陵的名义,三年里分十七次从金龙帑挪走白银一百八十万两,全部换成黄金,秘密运往北境——用来养那支藏在文渊阁地底的三百重甲死士!”
死寂。
拓跋烈盯着脚边那卷册子,脸上肌肉抽搐。他忽然笑了,笑声嘶哑:“沈令仪,你以为拿一卷不知真假的破纸,就能污蔑本王?”
“真假?”沈令仪也笑了,“这清册上每一笔挪用的签押,都是王爷您亲笔批的‘准’字。需要我当场拓印出来,让满朝文武都认认笔迹么?”
她往前踏了一步,绯色官袍在殿中烛火下,红得像刚从血里捞出来。
“拓跋烈——”她一字一顿,“私调国库,暗蓄死士,炮击文渊阁,伪造禅位诏书。这一桩桩一件件,哪一条不够诛你九族?”
拓跋烈猛地攥紧了拳。
殿外,隐隐传来百姓的呼喊声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
“诛国贼——”
那声浪,终于拍碎了金銮殿最后的寂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