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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1章 年关·北俗

他以江山为聘 书瑶 2687 2026-08-15 20:28:53

银链子勒腰,沈清辞深吸了一口气。

"松一点。"她说。

青黛在身后拨了一下银链的扣环,往外松了一格。"这呢?"

"再松半格。"

"再松就掉下来了。"青黛从铜镜里看着她的背影,"小姐,您腰比走之前细了。这袍子是按您走之前的尺寸做的——"

"那就将就穿。"沈清辞把扣环自己扣上了,转身看了一眼镜子。

暗红色的长袍,兽皮镶边,领口和袖口缝了一圈灰色的狼毛。袍子是莫日根让人赶制的——北狄王后的正式礼服,按先王后的旧制做的。布料是北狄织的粗呢,染了暗红色,摸着有点糙,但厚实。腰间那条银链是图尔从库房里翻出来的,说是先王当年给王后打的,纯银的,链节粗得像小手指。

镜子里的人跟京城那个穿素衣的沈清辞不太一样了。脸瘦了一些,颧骨比走之前明显了。头发梳成了北狄的样式——两条辫子垂在胸前,辫梢系着红绳。额头上没有刘海,全梳上去了,露出了完整的额头。

"像个北狄人了。"青黛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,嘟囔了一句。

"本来就是北狄人。"沈清辞把袍子的下摆理了一下,"阿安呢?"

"青黛抱着呢,在暖棚里。"门外传来谢砚的声音。

沈清辞回头。谢砚掀帘子走进来。他也换了正式的装束——黑色皮甲外面套了一件玄色的大氅,大氅的领口绣着金线的鹰纹。腰间挎着那把弯刀,刀鞘是新换的,包了一层铜皮。

他看了沈清辞一眼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息。

"怎么了?"沈清辞问。

"袍子大了。"

"我知道。青黛说松了会掉。"

"回去让莫日根找裁缝改。"谢砚走到她面前,伸手把她领口的狼毛理了一下,"走的时候到了。"

"图尔叔到了吗?"

"到了。在广场等着。各部族的首领也到齐了。"

沈清辞深吸了一口气,吐出来。"走吧。"

祭坛广场在王城正中央,离王宫前门约三百步。沈清辞跟着谢砚走出王宫大门的时候,看见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。

三座石坛并排立在广场正中。石坛是青石垒的,约莫一人高,每座坛顶上搁着一盏铜灯。铜灯是碗大的铜盏,里面填了牛油,灯芯是搓紧的羊毛绳。三盏灯都没点,在夜色里黑黢黢的。

坛前站着一个老人——北狄的祭司。沈清辞没见过他,六十多岁,穿一件白色的皮袍,头发全白了,披散着没扎辫。他手里拿着一块火石和一根铁条,面前的地上放着一个石钵,钵里搁了一把干草。

谢砚走到石坛前面站定。沈清辞站在他左手边,跟他在正殿宴席上的位置一样。

图尔站在石坛右侧,面朝人群。他今天穿的是那套黑色硬皮甲,跟满月礼那天一样。左臂的短袖管用皮绳扎着,右手按在胸口。

各部族首领在广场上围成半圈。达力汗站在前排,左耳的铜环在火把光里发亮。

祭司转过身来,朝谢砚行了一个右手按胸的礼。然后他用北狄语说了一串话——沈清辞听了个大概,是年关祭典的开场词,大意是"旧岁已尽,新岁将始,祭天地先王,佑我北狄"。

说完之后,祭司蹲下来,拿火石在铁条上敲了一下。火星溅进石钵里的干草上,干草是干的,嗞地着了。火苗从干草堆里窜起来,在夜风中晃了两下,稳住了。

祭司用铁钳从石钵里夹出一根燃着的草茎,递给谢砚。

谢砚接过火种,走到第一座石坛前面。他把火种凑到铜灯的灯芯上——灯芯是羊毛绳搓的,沾了牛油,一碰就着。火苗从灯芯上跳起来,先是小的,橘黄色的,然后慢慢大了起来。

第一盏灯亮了。祭天。

火光在夜色里跳动,照亮了石坛的青石面。谢砚的脸被火光照着,半明半暗。

祭司又从石钵里夹出一根草茎,递向沈清辞。

她伸手接过来。草茎燃着的那一头朝外,火苗很小,被风一吹就歪了。她用另一只手拢了一下,挡住了风。

走到第二座石坛前面。铜灯的灯芯就在眼前——灰白色的羊毛绳,浸了牛油,散发着油腻的味道。

她把火种凑上去。

灯芯烧着了。火苗跳起来的一瞬间,一阵夜风从广场上灌过来,火苗猛地歪向一边,差点灭了。

沈清辞的手没动。她站在那里,手拢在铜灯旁边挡风。火苗歪了两息,又慢慢直了回来,稳住了。

第二盏灯亮了。祭地。

她听见身后有人吸了一口气——不知道是谁。然后是图尔的声音,低低的,像是自言自语:"稳。"

第三盏灯。

祭司从石钵里又夹出一根草茎,递给谢砚。谢砚接了,又从石钵里自己夹了一根。两根草茎,一人一根。

他走到第三座石坛前面,站定。沈清辞走到他旁边,站在石坛另一侧。

第三座铜灯在两人中间。灯芯朝上,等着。

谢砚看了她一眼。

"一起。"

两个人同时把火种凑向灯芯。两根草茎的火苗碰到了灯芯的不同位置——左边一根,右边一根。灯芯从两侧同时烧起来,火苗合到一起,变成一团比前两盏都大的火焰。

第三盏灯亮了。祭先王。

三盏灯全亮了。

火光从三座石坛上照出来,把广场上的人脸照得明明灭灭。夜风从北面吹过来,三团火苗同时往南歪了一下,又同时直了回来。

图尔跪了下去。

他的膝盖砸在石板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右手按胸,头低了下去。

然后——

莫日根跪了。达力汗跪了。广场上的人一片一片地跪了下去。跪得不整齐,有先有后,膝盖碰地声此起彼伏,像雨点落在石板上。

沈清辞站在祭坛上,看着台下。

火把的光照不到太远的地方,远处的面孔看不清楚。但她能看见那些低下去的头——有花白的,有黑的,有戴毡帽的,有扎辫子的。一个接一个地低下去,像麦浪被风吹倒。

她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跪过。

在京城没有。在质子府没有。在沈家也没有。

她的手指攥紧了。不是攥拳头——是攥住了身旁谢砚的手。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伸的手,但她的手指已经扣进了他的指缝里,攥得很紧。

谢砚侧头看了她一眼。

夜色里看不太清她的表情。火光映着她的半张脸,嘴唇抿着,下巴微微抬着。她的辫子被夜风吹得往后飘,红绳的辫梢扫过肩头。

他的手回握了一下。不重,但稳。

广场上安静了。所有人都跪着,没人说话。风声和火焰燃烧的声音是仅有的声响。

祭司站到石坛前面,用北狄语高声念了一句。沈清辞没听清全部,只听清了最后两个字——"王后"。

然后图尔站了起来。

"起——"老者的声音洪亮,在广场上回荡。

人群跟着站了起来。有人拍膝盖上的灰,有人跺了跺脚——跪久了腿麻。

达力汗站起来之后朝祭坛方向看了一眼。他的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,停了一息,然后移开了。他的右手按了一下胸口——不是行礼,是个很轻的动作,像下意识的。

谢砚松开了她的手。

"走吧。"他说,声音很轻。

沈清辞的手指松开的时候,指关节有点僵——攥得太紧了,掌心里全是汗。她在袍子上蹭了一下手心。

两个人从祭坛上走下来。图尔迎上来。

"王上,王后。"老者的脸上没有笑——祭典上不能笑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"仪式完成了。"

谢砚点了点头。"辛苦了,图尔叔。"

图尔看了沈清辞一眼。"王后点灯的时候手很稳。风那么大,没抖。"

"我紧张的。"沈清辞说。

图尔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动了一下。"紧张的还能点着?那不紧张还得了。"

谢砚在旁边嘴角弯了一下。

莫日根走过来,低声说:"王上,宴席在后殿摆好了。各部族首领都等着。"

"知道了。"谢砚转身往回走,走了两步回头看沈清辞。

她还站在祭坛旁边,回头看了一眼那三盏铜灯。火苗在夜风中跳着,三团橘黄色的光,照亮了三块青石坛面。

"走了。"谢砚说。

沈清辞收回目光,跟上了他的脚步。

走到广场边缘的时候,她感觉有人在看她。转头一扫——人群中一个年轻的北狄妇人抱着孩子站在人群后面,正盯着她看。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,那妇人没躲,反而咧嘴笑了一下,用北狄语说了一句。

沈清辞没听清。她转头看图尔。

图尔翻译了一句:"她说王后的袍子好看。"

沈清辞的步子顿了一下。她回头朝那个妇人点了一下头。

那个妇人更高兴了,拍了一下怀里孩子的屁股,嘴里叽叽咕咕说了一串。

图尔在旁边摇头笑了一声:"她说她家孩子比小王子大两个月,问以后能不能一起玩。"

"告诉她,能。"沈清辞说。

图尔把话传了过去。妇人笑得更厉害了,连着点了几个头。

谢砚在前面停了一步,回头看着这一幕。

"走吧。"沈清辞从他身边经过,"你不是说宴席等着呢?"

谢砚跟上来,走了几步。

"沈清辞。"

"嗯。"

"你刚才攥我手的时候,我手指被你掐麻了。"

沈清辞没回头。"活该。谁让你站我旁边的。"

图尔在后面听见了,笑声从喉咙里闷出来,花白的脑袋一抖一抖的。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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