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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2章 马奶·三碗

他以江山为聘 书瑶 3287 2026-08-15 20:28:53

正殿里的火盆烧了四个时辰,石头墙壁都烘热了。

年关宴跟上次部族宴席的摆法不一样。矮长案撤了,换成了一圈一圈的毡垫围着火盆坐。地上铺了三层厚毡,最上面一层是新的,白色的,毛茸茸的。案上堆的全是肉——整只烤羊腿、大块炖牛肉、装在木盘里的手把肉,刀子搁在肉旁边,自己切自己吃。

酒也不同。上回喝的是装在皮囊里的马奶酒,今晚用的是木碗。大碗,黑漆面的,每只碗能盛半斤。酒坛子搁在火盆旁边温着,要喝了自己去舀。

沈清辞跟着谢砚走进正殿的时候,里面已经坐了大半。部族首领们带着家眷来的比上次多——年关嘛,拖家带口的。女人孩子都有,小孩在毡垫上爬来爬去,有人追着喂肉。

气氛比上次松太多了。上次宴席人人端着,试探居多。今晚没人试探了——祭典都过了,三盏灯都点了,该认的认了。喝酒就是喝酒。

谢砚在主位坐下。沈清辞在他左手边,跟上次一样。图尔在右侧,老者已经捞了一块羊腿肉在啃。

"王上,王后,吃。"图尔嘴里含着肉,含含糊糊地抬了一下手,"今晚的羊是达力汗送的,肥。"

达力汗坐在对面,听见自己名字抬了一下头。他今晚没穿皮甲,换了一件深棕色的皮袍,左耳的铜环擦得亮。他朝沈清辞的方向点了一下头,没说话。

沈清辞拿起刀子切了一小块羊肉放进嘴里。确实肥。比京城的好吃——北狄的羊吃的是野草,膻味轻,肉甜。

她吃了两块肉,喝了一口酒。马奶酒温过之后酸味淡了,后劲还在。她喝得慢,不着急。

酒过两巡的时候,殿门口进来一个人。

年轻女人,约莫二十岁。个子高,比沈清辞高出半个头。穿着一件皮裘——不是寻常皮袍,是整张狼皮做的,毛朝外,灰白色的狼毛在火光里泛着银。腰间系着一条铜钉皮带,皮带上挂着一把短刀。头发编了一条粗辫子甩在背后,辫梢系着铜环。

她手里端着三只木碗。

不是空的——三只碗都满了,碗口冒着热气。她端着三碗酒走得稳稳当当,一滴没洒。

走到沈清辞面前停住了。

她把三只碗依次排开,搁在沈清辞面前的毡垫上。碗与碗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,整整齐齐。

"大昭来的王后——"她声音亮,中气足,一开口半个殿的人都听见了,"敢不敢喝?"

殿里的声音低了一截。

不是安静——是那种嗡嗡的议论声突然变小的感觉。有人停下切肉的手,有人端着碗没喝,扭头看过来。

图尔啃肉的手停了。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女人,嘴里嚼了两下,咽了。

"塔娜。"图尔叫了一声,"你又来这套。"

原来叫塔娜。沈清辞看了图尔一眼。

图尔把嘴擦了擦,低声说了一句:"乌珠部首领的女儿。脾气大,酒量更大。上次宴席她没来——今天来了。"

塔娜没理图尔。她站在沈清辞面前,两只手叉在腰间,短刀的刀柄在火光里反了一下光。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,盯着沈清辞看,不回避也不客气。

"三碗。"她伸手指了指毡垫上的三只碗,"北狄的规矩。喝了就是自己人,不喝——"

"不喝怎样?"沈清辞问。

塔娜愣了一下。大概没料到她会反问。

"不喝也行。"塔娜摸了摸鼻子,"就是以后没人陪你喝酒。"

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三只碗。碗里的马奶酒是温过的,颜色乳白,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。每碗约莫半斤——三碗就是一斤半。

她前世在冷宫里喝了三年的酒。

不是什么好酒。宫里赏的剩酒,浑的,酸的,有时候还兑了水。她一个人坐在冷宫的台阶上,一碗一碗地喝,喝到天黑,喝到手抖。不是为了醉——是为了让自己睡着。冷宫的夜太长了,不喝睡不着。

那些酒比眼前这些马奶酒难喝多了。

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谢砚。

谢砚手里端着自己的酒碗,没有放下,也没有说话。他看了她一眼,目光是平的。

不阻拦,不鼓励。你自己决定。

沈清辞收回目光。她伸手端起了第一只碗。

碗是木头的,沉,碗沿有点毛刺。她端起来的时候碗底在毡垫上蹭了一下,发出一声闷响。

殿里的目光全在她身上。

她把碗沿凑到嘴边,仰头喝了一口。

马奶酒温过的,入口是热的。酸味先来,然后是奶味,最后是辣——从嗓子眼往下烧,烧到胃里变成一团热。后劲比她以为的大。比京城的白酒烈,比大昭的黄酒冲。

她没停。一碗,喝完了。

碗底最后一口酒咽下去的时候,她的喉结动了一下。她把碗倒扣在毡垫上——碗底朝上,一滴没剩。

塔娜的眉毛抬了一下。

沈清辞伸手端第二只碗。

这碗她喝得没那么快了。中间停了一次换气——不是喘,是马奶酒的后劲顶上来了,她需要缓一下。她把碗从嘴边移开,吸了一口气,然后继续喝。

喝完了。碗倒扣。

第三只碗。

她端起来的时候手指稳当。前两碗的酒劲已经开始往头上涌了——脸热,耳朵热,但脑子还清醒。她知道自己还能喝。一斤半而已。冷宫那三年,她一晚上喝过比这多的。

第三碗她一口气喝完了。碗底朝下扣在毡垫上,酒液顺着碗沿滴了一滴——就一滴,落在白色的毡面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湿印。

她放下碗,拿袖子擦了一下嘴角。

然后她抬头看向塔娜。

"北狄的酒比大昭烈三分。"她说,声音没抖,"但本宫喝得下。"

殿里安静了两息。

塔娜盯着她看了一息。然后这个高个子女人咧开嘴笑了——不是那种客气的微笑,是仰头大笑,露出一口白牙,笑得辫子都晃了。

"妈的——"塔娜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,"真能喝!"

她弯腰从旁边拎起一个酒坛子,给自己倒了一碗。满满一碗,酒液差点溢出来。她端起来对着沈清辞举了一下。

"王后,我叫塔娜。以后你喝酒,我陪你。"

她仰头把一碗酒灌完了。喝完碗底一翻——也是一滴不剩。

"痛快!"图尔在旁边拍了一下大腿,端起自己的碗举起来,"敬王后!"

殿里的北狄人跟着举碗了。不整齐,有先有后——有人举碗喊了一声"敬王后",有人直接灌了一大口没说话,有人拍着膝盖嗷了一声。声音从殿里传到殿外,混着夜风散了。

达力汗没举碗。他坐在对面,手里的刀还搁在肉上。他看了一眼沈清辞,又看了一眼塔娜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像是想笑,但忍住了。然后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

沈清辞放下碗的时候手心有点潮。不是因为紧张——是酒劲上来了,身上发热。她的脸肯定红了,耳根也红了,但她没去摸。

谢砚在旁边放下自己的酒碗。

"你脸红了。"他说。

"嗯。"

"喝多了?"

"没有。"

"三碗马奶酒,一斤半。"

"我喝得下。"

谢砚看了她一眼。她的眼睛亮了一点——不是喝醉的那种涣散,是酒劲把眼底烘亮了的那种。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点,但也只是大了一点。

他没再说。

塔娜在对面坐下了——没人请她坐,她自己一屁股坐在了沈清辞旁边,跟挤走了一个部族首领的位置。那个首领看了她一眼,认命地挪了挪。

"王后,你是大昭哪儿的人?"塔娜凑过来问。

"京城。"

"京城。我去过一次。十岁的时候跟我爹去的。"塔娜撇了撇嘴,"你们的酒太淡了。跟喝水似的。"

"大昭也有烈酒。"

"多烈?"

"比北狄的烈。"

"吹牛。"塔娜嘿了一声,"你叫什么?"

沈清辞看了她一眼。"沈清辞。"

"沈清辞。"塔娜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,念得不太准——沈念成了"什",辞念成了"池"。她也不在乎,"什清池。以后我叫你什清池。"

"你叫我沈清辞就行。"

"太长了。什清池好记。"塔娜拍了拍她的肩膀,力气大得沈清辞往前晃了一下,"什清池,明天我带你去城东看跑马。"

"我不骑马。"

"不骑也看。看别人骑。"

图尔在对面摇头。"塔娜,你别一上来就拉人跑马。王后刚来北狄没多久,你让人歇歇。"

"歇什么歇。年关嘛,热闹。"塔娜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,"什清池,你那个酒量是在哪儿练的?不像大家闺秀。"

沈清辞顿了一下。

"以前喝过。"她说。

"在哪儿?"

"一个冷的地方。"

塔娜看了她一眼,没有追问。北狄人不追问别人的过去——这是规矩。她端起碗又喝了一口,然后拿刀切了一块羊肉递给沈清辞。

"吃肉。光喝酒不吃肉不行。"

沈清辞接过肉咬了一口。肉是凉的,表面凝了一层油,但嚼两口就化了。

谢砚在旁边看着塔娜跟沈清辞说话。他没插嘴,自己切了一块牛肉慢慢嚼。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沈清辞面前的空碗收走了,换了一碗热的奶茶搁在跟前。

"喝这个。解酒。"

沈清辞看了一眼奶茶,又看了一眼他。"我没醉。"

"没醉也喝。"

她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口。盐放得不多不少——是她自己煮的那一壶,青黛提前备好的。

宴席散了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。部族首领们陆续走了,有人醉得被搀着出去,有人走直线走得歪歪扭扭。塔娜是最后走的——她喝得最多,走的时候照样两条腿稳稳当当,跟沈清辞挥了挥手。

"什清池,明天跑马!我来找你!"

她的声音从殿门口传进来,在夜风里散了。

殿里空了大半。莫日根带人收拾残席,碗盘碰得叮当响。图尔靠在柱子上,花白的脑袋一点一点的——打瞌睡了。

沈清辞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。不多,就一下。酒劲还没完全过去,脚下虚了半寸。

谢砚的手伸过来扶了一下她的胳膊。

"说了没醉。"沈清辞把他的手拨开了。

"没醉你晃什么?"

"毡子绊了一下。"

谢砚看了一眼她脚下的毡子——平的,没褶皱。他没拆穿。

两个人走出正殿。外面的冷气一下子灌上来,沈清辞打了个激灵。酒劲被冷风一激,从发热变成了发冷。她拢了拢袍子的领口。

"回去喝碗热水再睡。"谢砚走在她旁边。

"嗯。"

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,沈清辞停了一步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手指尖微微发红,是酒劲散不出去的表现。

"谢砚。"

"嗯。"

"三碗都喝完了。"

"我看见了。"

"一滴没剩。"

"我知道。"

沈清辞把冻红的手指缩进袖子里,往内院走。走了两步,她回头看了一眼正殿的方向——莫日根还在里头收拾,灯火晃来晃去的。

"谢砚。"

"又怎么了。"

"塔娜叫我什清池。"

谢砚的嘴角动了一下。"她念错了。"

"我知道她念错了。"

"你还应了。"

"应了就应了。"沈清辞转身继续走,"北狄的规矩——喝了酒就是自己人。自己人叫什么名字都行。"

谢砚跟在后面,没接话。

走到内院门口的时候,青黛从里面掀帘子探出头来:"小姐,您回来了?阿安刚吃完奶睡了——"她看了一眼沈清辞的脸,"您脸怎么这么红?"

"喝了三碗酒。"

"三碗?!"青黛的眼睛瞪圆了,"您疯了?您以前最多喝——"

"以前是以前。"沈清辞从她旁边走进去,"现在是北狄的王后。"

青黛的嘴张着,半天没合上。

谢砚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。"去倒碗热水。"

"哦——哦好。"青黛转身往灶房跑,跑了兩步又回头,"热水——得嘞!"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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