塔娜来的时候沈清辞正在给阿安换尿布。
"什清池!"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,冷风灌了一坨进来,塔娜的大脸探了进来,"走,带你出去逛。"
沈清辞一手拎着阿安的腿,一手拿着布巾擦他的屁股。"你能不能先敲门?"
"北狄人进帐篷不敲门。"塔娜挤了进来,低头看了一眼阿安,"嚯,小王子长这么大了?比昨天看着又胖了一圈。"
"你看的是昨天晚上的记忆。今天跟昨天差不多。"
"差不多也是胖了。"塔娜伸手戳了一下阿安的肚子,孩子被戳得蹬了一下腿,小嘴撇了撇,没哭。
沈清辞把干净尿布裹上,系好带子,把阿安抱起来递给旁边的青黛。
"青黛,看着他。我去一趟市集。"
"市集?"青黛接过阿安,看了一眼塔娜,"跟这位……塔娜姑娘?"
"嗯。"
青黛的嘴动了一下,欲言又止。
"有话直说。"沈清辞说。
"您穿这身去?"青黛看了一眼她身上的暗红王后袍,"这出去不得把人吓一跳?"
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袍子。确实是王后的礼服——兽皮镶边,银链束腰,太扎眼了。
"有便服吗?"她看塔娜。
"我给你带了。"塔娜从背后拎出一个布包,往炕上一抖——一件灰褐色的皮袍,旧的,袖口磨了毛,领子上还有一小块油渍。旁边搭着一条皮腰带和一顶毡帽。
"这是我穿过的。"塔娜说,"你换上,没人认得出你。"
沈清辞拎起那件皮袍看了看。皮子是旧羊皮,摸着发硬,但厚实。跟京城那些绫罗绸缎完全是两个路子。
她脱了王后袍,换上皮袍。大了一点——塔娜比她高半个头,肩膀也宽。她把皮腰带系紧了两格,勉强收住了腰。毡帽扣上之后,额前的碎发被帽檐遮住了大半。
"怎么样?"她转头看青黛。
青黛上下打量了一圈。"像牧民家的媳妇。就是脸太白了。"
"脸白没办法。"塔娜接了一句,"不过没关系,北狄也有脸白的。你低着头走路,没人注意你。"
沈清辞把阿安交给青黛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摇篮。阿安已经醒了,睁着眼看天花板,小嘴吧唧着。
"他饿了就喂羊奶。我挤了一碗搁在灶台上温着。"
"知道了知道了。"青黛抱着阿安挥了挥手,"您快去吧,别让塔娜姑娘等着。"
出了王宫大门,苍狼的两个人已经等在门口了。两人穿着便服,腰间没挎刀,但沈清辞认得他们的脸——是谢砚的近卫。
"谁让你们来的?"她问。
其中一个说:"王上让跟着。说王后出宫不能没人护着。"
沈清辞看了一眼塔娜。塔娜耸了耸肩。
"谢砚派来的。"
"嗯。他就这样。"塔娜拍了拍她的背,"别管他们。走。"
市集在王城中心的一条土街上。从王宫走过去约莫一炷香的路。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,土墙越来越多,到了市集入口的时候,已经全是帐篷和布棚了。
吆喝声比沈清辞想象的要大。
京城集市是热闹——人挤人,讨价还价,吆喝声细碎绵密。北狄不一样。北狄人吆喝是用喊的,嗓门粗,声调直,像在草原上喊人回家吃饭。
"羊肉——新鲜的——"
"皮子——两张换一袋盐——"
"铜壶——十年不漏——"
塔娜带着她从市集口走进去。人不少,但没京城那么挤。北狄人个子大,走路也占地方,两个人并排走刚好能过。
"那边。"塔娜指了指左侧一个布棚,"你看。"
布棚底下坐着两个妇人,面前铺着一张羊毛毡。毡子是半成品——羊毛还没擀实,松松地铺在一张牛皮上。一个妇人手里拿着一根木棍,正往毡子上洒热水。另一个用手把羊毛往一处拢,拢成一坨之后用力揉压。
"这就是擀毡子。"塔娜蹲下来看了一眼,"羊毛晒干了铺平,洒热水,揉压,晒干,再揉。来回三四遍就实了。一床毡子能用十年。"
沈清辞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妇人的手粗糙,指节发红,但动作很利索。揉压的时候整个上半身都在使劲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"学吗?"塔娜问。
"看着会了。手不一定行。"
"回去试试。毡子不难。难的是织布——北狄不种棉花,布全靠换。所以毛毡和皮子是主力。"
她们继续往前走。经过一个卖铜器的摊子,摊主是个光头男人,面前摆了一排铜壶、铜锅、铜灯。铜锅跟沈清辞在王宫灶房里用的一样——矮肚子,粗脖子。
"这个多少钱?"沈清辞指着一只小铜锅问。
光头男人看了一眼她。"两块羊皮。"
"我没有羊皮。"
"那拿盐换。一袋盐换两个。"
沈清辞摸了摸口袋——空的。她出来没带任何东西。
塔娜在旁边笑了一声。"什清池,出门不带东西,你逛什么集?"
"我不知道北狄的市集是以物换物。"
"你以为跟京城一样使银子?"
"……我确实以为有银摊。"
"北狄不铸钱。"塔娜拽着她往前走,"以后出来我帮你带东西。你有什么要换的?"
"暂时没有。"
再往前走了一段,路边一个摊子上冒着热气。一个老头蹲在铜锅旁边煮奶茶,锅里的茶汤翻着泡,奶腥味飘出老远。旁边搁着几只木碗,有人端着碗站在路边喝。
"这是街边茶。"塔娜说,"北狄人赶集走累了就喝一碗。一个大子儿——不对,一个铜扣一碗。"
沈清辞看了一会儿。煮茶的老头手法跟她在王宫里学的差不多——砖茶掰碎丢进去煮,加奶加盐。但他加的盐明显多,茶汤颜色比她煮的深。
"他的盐放太多了。"
"街边茶都这样。咸了好配干肉吃。"
塔娜带着她拐进了一条窄一些的巷子。巷子两边全是帐篷,帐篷前面铺着兽皮、干酪、骨器。人比主街上少了,但吆喝声还是大。
走到巷子中段,沈清辞看见了一个卖风干肉的摊子。
摊子很小——一张牛皮铺在地上,上面摆了几排风干肉串。肉串是用绳子穿的,一串约莫七八条,每条拇指长,暗红色,干得发硬。摊主是个老太太,头发花白,裹着一件灰皮袍,坐在一块羊皮垫子上。
沈清辞走过去,蹲下来看了一眼肉串。
"一串。"她用北狄语说。
这两个字她说得不太准。北狄语的"一串"中间有一个卷舌音,她发不出来,听起来像"一冲"。
老太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
看了一息。又看了一息。
"你是宫里的人?"老太太问。
沈清辞顿了一下。"是。"
老太太没再说什么。她伸手从牛皮上拿了一串肉递给沈清辞。然后——她又伸手拿了一小块肉,单独的,没穿在绳子上,比其他肉条厚一些。
"拿着。"老太太把那块肉搁在沈清辞掌心里,"给孩子的。"
沈清辞低头看着掌心里多出来的那块风干肉。
"我……"
"拿着就是了。"老太太摆了摆手,"我孙子也那么大。"
沈清辞把肉串和那块多出来的肉一起攥在手里,站起来。
塔娜在旁边看着,等她走过来才低声说了一句。
"她认出你了。"
"认出我?我穿着你这身袍子,戴着毡帽。"
"北狄人认人不是认衣裳。"塔娜看了她一眼,"是认眼睛。你的眼睛跟北狄人不一样——不是颜色不一样,是看东西的方式不一样。你看什么都先看一会儿再开口。北狄人不这样,北狄人看见就喊。"
沈清辞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风干肉。肉干硬硬的,表面有一层薄盐霜。老太太多给的那块比其他肉条厚,用手指捏了捏——比其他的软一些,可能是留给自己孙子吃的。
"走。"塔娜拽了一下她的胳膊,"前面还有卖骨刀的。你看过骨刀没有?"
"没看过。"
"北狄猎人用的。用羊腿骨磨的,切肉比铁刀快。"
她们继续往前走。苍狼的两个人远远跟在后面,没靠太近。
市集走到头的时候,沈清辞手里的肉串已经啃了两条。风干肉硬,得用后槽牙磨着吃。咸,但有嚼头,越嚼越香。
"好吃吗?"塔娜问。
"好吃。比王宫里的炖羊肉有味道。"
"那当然了。王宫里的肉是现杀现炖的,没有风干过。风干的肉存了三个月以上,水分没了,味道全缩进肉里了。"
沈清辞把那块老太太多给的肉单独拎出来看了看。厚实,颜色比其他肉条深。
"这块回去给阿安煮烂了吃。"她说。
"他才两个多月,吃什么肉?"塔娜斜了她一眼。
"煮成肉汤。兑在羊奶里给他喝。"
"你懂养孩子吗?"
"不懂。但北狄的孩子不都是这么喂的?"
塔娜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"……好像是。"
回宫的路上,塔娜走在沈清辞旁边。两个人并排走着,靴子踩在冻土上嘎吱响。
"什清池。"
"嗯。"
"以后你想出来,我陪着你。"
沈清辞看了她一眼。塔娜的侧脸线条硬,鼻梁高,下巴方。狼皮裘的毛领竖着,遮住了半边脸。
"好。"沈清辞说。
塔娜咧嘴笑了一下,伸手搂了一下她的肩膀。力气大得沈清辞差点歪倒。
"走快点。回去晚了小王子该饿了。"
沈清辞被她搂着走了两步,挣开了。"你手劲太大了。"
"牧民嘛。天天揉羊毛擀毡子,手劲不大怎么行。"
两个人走到王宫门口的时候,苍狼从门边迎上来。
"夫人,王上回来了。在后院等着呢。"
沈清辞顿了一步。"他什么时候回来的?"
"半个时辰前。问您去哪儿了,我说跟塔娜姑娘去市集了。他说知道了。"
沈清辞和塔娜对视了一眼。
"他在后院等着——是等着问话还是等着发火?"塔娜问。
"他不会发火。"沈清辞把毡帽摘下来,理了理头发,"他只会站在门口看着我。"
她走进后院。谢砚果然站在廊下,手里拿着一卷文书,靠在廊柱上。看见她进来,他把文书合上了。
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——皮袍、毡帽、风干肉串。
"逛完了?"他问。
"逛完了。"
"买了什么?"
"风干肉。"沈清辞把手里的肉串举了一下,"还多了一块。摊主老太太给的。说给孩子。"
谢砚看了一眼那块肉。"她认出你了?"
沈清辞又听到了这句话。今天第二个人说了。
"塔娜说北狄人认人认眼睛。"她把肉串递给谢砚,"你尝一条。"
谢砚接过肉串,扯了一条放进嘴里嚼了两下。
"咸。"
"街边的东西都咸。"
他把肉串还给沈清辞。沈清辞拎着肉串往屋里走,路过他身边的时候,他伸手扯了一下她皮袍的帽领。
"这袍子是塔娜的?"
"嗯。"
"有味。"
沈清辞低头闻了一下袖口。确实有一股羊膻味,混着旧皮子的味道。
"怎么了?"
"回去换掉。"谢砚松开了手,"别让阿安闻到。他闻到怪味会吐奶。"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"你怎么知道?"
"他昨天闻到灶房的羊油味吐了一次。青黛擦了半炕。"
沈清辞的步子停了一下。"青黛没跟我说。"
"她怕你担心。"
沈清辞站在廊下,手里拎着肉串,看着谢砚。他靠在廊柱上,把文书重新翻开,像是没事人一样。
"谢砚。"
"嗯。"
"你在后院等了多久?"
"不久。"他翻了一页文书,"你出去多久我就等了多久。"
沈清辞把肉串换到另一只手上,推门进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