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了三天,院子里的积雪化了一半。
东墙根下那棵海棠的枝条从雪里露了出来——细细一截灰褐色的杆子,顶着一层化了一半的雪沫。沈清辞蹲在旁边看了一眼截口,用拇指指甲刮了一下。
还是绿的。比上次看的时候又暗了一点,但没黑。
"小姐,矮榻搬出来了。"青黛在廊下喊她。
沈清辞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水。矮榻是莫日根找木匠做的——松木架子,面上铺了一层羊皮,四条腿矮,离地约莫一尺。搁在廊下靠南的位置,下午的日头刚好照到。
她把阿安从青黛手里接过来。孩子今天穿了一件小皮袍——青黛跟灶房老妈子学着裁的,羊皮面子,里子絮了一层棉花。袍子大了,袖子长出来一截,阿安的小手缩在袖筒里只露出指尖。
"他手冷不冷?"沈清辞摸了一下阿安的手指。
"不冷。捂着呢。"青黛把羊毛毯铺在矮榻上,"小姐,搁这儿晒?"
沈清辞把阿安放在矮榻上,拿毯子裹了一圈,只露出脸和手。阿安到了太阳底下眯了一下眼——光太亮了。他扭了扭头,避开了直射方向,然后打了个哈欠。
"太阳大他就犯困。"青黛蹲在旁边看了一眼,"跟您一样。"
"我不犯困。"
"您昨天下午也睡着了。"
"那是炕太热了。"
青黛嘿了一声,没拆穿她。沈清辞在矮榻旁边的木墩子上坐下来,把阿安的小手从袖筒里拽出来。孩子的手指细细的,指节上的肉褶子还没长开。她用手指碰了一下阿安的掌心——小手立刻攥住了她的食指,攥得挺紧。
"力气大了。"她说。
"可不是嘛。昨天他抓我的头发,扯下来三根。"青黛揉了揉自己的鬓角。
沈清辞坐在矮榻旁边晒太阳。日头不算暖,但比前些天强了——深冬最冷的那几天过去了,风也小了些。她把下巴缩进领口里,看着阿安在毯子上蹬腿。孩子不困了,眼睛睁着,盯着天上飘过的一朵云看。
谢砚从正殿方向走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卷文书。他走到廊下,看了一眼矮榻上的阿安,又看了一眼坐在木墩子上的沈清辞。
"你在这儿晒太阳?"
"嗯。"
"下午的日头只有两个时辰。"
"够了。晒两个时辰他就该吃奶了。"
谢砚在旁边的木墩子上坐下来。他把文书搁在膝盖上,没有翻开。两个人并排坐着,中间隔着矮榻上阿安的一团羊毛毯。
沉默了一会儿。
风从围墙上方吹过来,把廊檐上的化雪水吹落了一滴,啪地落在矮榻边上。阿安听到声音转了一下头,小嘴张了一下,没出声。
"谢砚。"
"嗯。"
"我爹来信的事——你那天听见了。"
"听见了。"
沈清辞的目光落在东墙根那截海棠枝上。"他说让我带阿安回去给娘看一眼。"
谢砚没接话。他伸手把阿安毯子上落的那滴雪水擦掉了。
"我想开春之后去。"沈清辞说。
谢砚的手停了一下。"去大昭?"
"嗯。回京城。带阿安去给我娘上坟。"
谢砚把目光从阿安身上移开,看了一眼沈清辞。她没看他,还盯着东墙根的海棠枝。风吹过来的时候,枝条在雪水里微微颤了一下。
"你想什么时候走?"他问。
"开春之后。再等两个月左右。路上雪化了好走,阿安也大一些了。两个半月的孩子经不起颠簸,等到三个多月就稳了。"
谢砚算了一下。"开春还有两个月。到时候阿安三个多月。"
"嗯。"
"路上走多少天?"
"来的时候走了十九天。回去应该差不多。带着孩子走得慢,可能二十天。"
"来回就是四十天。加上在京城待的时间呢?"
"在京城待半个月。总共一个多月。"
谢砚没说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文书——没翻开,手指搭在卷边上,搓了两下纸角。
"你一个人回去?"他问。
"带青黛和阿安就行。苍狼的人再跟几个。"
"我呢?"
"你留在北狄。"沈清辞转过头看他,"政务刚理顺,达力汗那边刚安抚下来,草场的事还没完全解决。你走不开。"
谢砚的嘴动了一下,没开口。
"你走了北狄就没人压得住。"沈清辞接着说,"图尔叔能帮忙看着,但最终拍板的还是得你。"
"我知道。"
"那就别去。"
谢砚把文书翻开了又合上了。他的手指在文书封面上敲了一下。
"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走二十天的路。"
"来的时候也是我一个人带着孩子走十九天。"
"来的时候有苍狼的人接应。回去的时候呢?"
"到边境之后质子府的人会来接。我提前让阿云送信回去。"
谢砚没接话。他看着前面的院子——雪化了一半的地面斑斑驳驳的,白的雪和褐色的土交替着。东墙根那截海棠枝在风里微微晃着。
"大昭那边怎么看待你回去?"他问。
沈清辞想了一下。"我是以北狄王后的身份回去归省。不是以质子夫人的身份回去寄住。"
"有区别吗?"
"有。质子夫人回去是客,王后回去是亲。太后换了门匾——'北狄王旧邸'。这个牌匾在那儿,就说明大昭认了我这个王后。"
谢砚看了她一眼。她的侧脸被下午的日光照着,鼻梁的阴影落在颊侧。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平,但条理清楚——显然不是临时想的,是琢磨了好几天了。
"太子那边呢?"他问。
"太子在朝上提过互市的事,皇帝没驳回。荣阳信里写的。"
"互市跟归省有什么关系?"
"互市说明大昭愿意跟北狄做生意。愿意做生意就说明不会为难北狄的人。我带着阿安回去,是探亲,不是出使。没人会拿我怎么样。"
谢砚沉默了一会儿。
"谢砚。"沈清辞叫他。
"我在听。"
"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去?"
谢砚的手指在文书上停了一下。"我没说不想。"
"你刚才沉默了很长时间。"
"我在想事情。"
"想什么?"
"想路上的事。从王城到边境要走七天,到京城还要十二天。中间有三段路没有驿站。带孩子走那段路——晚上住哪儿?"
沈清辞想了一下。"来的时候我们在牧民家借住过。北狄的牧民好客,给碗奶就能住一晚。"
"回去的时候不一定是北狄的地界。过了边境就是大昭了。"
"大昭那边有质子府的旧人。苍狼留了人在京城,我提前送信让他们到边境接。"
谢砚把文书放在膝盖上,靠在廊柱上,抬头看了一眼天。天是蓝的——北狄入冬之后难得的晴天,蓝得很深,没有一丝云。
"让图尔派二十个人护送你到边境。"他说。
"不用二十。十个人就行。"
"十个人不够。路上万一碰到马匪——"
"什么马匪?这段路来的时候没碰到任何——"
"来的时候是秋天,土匪多在冬天出没。抢年货。"
沈清辞皱了一下眉。"那十五。"
"二十。"
"十五。"沈清辞看着他,"二十个人太扎眼了。带着二十个护卫进大昭地界,大昭那边会怎么想?以为北狄派兵来了。"
谢砚的嘴闭了一下。
"十五。"沈清辞又说了一遍,"十个北狄护卫,加苍狼留的五个人。到了边境之后苍狼的人接手,北狄护卫折返。"
谢砚没说话。过了几息,他开口了。
"十五。"
"行。"
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矮榻上阿安已经不蹬腿了——他侧过头,小脸朝着日头的方向,眼皮一点一点往下垂。嘴里含糊地吧唧了一声,手指攥着毯子的边角,慢慢闭上了眼。
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他。孩子睡着了,小嘴微微张着,呼吸浅浅的。
"还有一件事。"她说。
"什么?"
"我回去之后,京城那边肯定会有人来探望。沈家、荣阳、可能还有太后那边的人。我得见。"
"见。应该见。"
"我见他们的时候,以什么身份见?"
谢砚看了她一眼。"北狄王后。"
"对。所以我带去的礼服不能只有皮袍。我得把大昭的衣裳也带一套。"
"你有大昭的衣裳吗?"
"来的时候带了一件。青黛收在箱底。"
谢砚想了一下。"不够。回去再让荣阳帮你准备一套。她的尺寸跟你差不多。"
"她比我高半寸。"
"改一下就行。"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"你还知道荣阳比我高半寸?"
"上次她来质子府的时候站你旁边。"
"你那时候就注意到了?"
谢砚没接这个话。他拿起文书站了起来。
"我下午还有事。达力汗的人三点到。"
"去吧。"
谢砚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"沈清辞。"
"嗯。"
"到了京城,别一个人出门。让苍狼的人跟着。"
"知道了。"
"还有——"他顿了一下,"给我带点京城的酱菜回来。北狄的咸菜吃不惯。"
沈清辞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弯了。"你就惦记这个?"
"惦记很久了。"
"行。给你带。"
谢砚转身往前殿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。
"十五个人。我让图尔挑。挑会说大昭话的。"
"北狄护卫有几个会说大昭话?"
"图尔会挑。他认识的人多。"
谢砚的身影消失在廊角。沈清辞坐在木墩子上,低头看了一眼矮榻上睡着的阿安。孩子的口水从嘴角流了一条线出来,在毯子上洇了一个小湿点。
她用袖子把口水擦了。
青黛从屋里端了一碗热茶出来,递给她。
"小姐,谈完了?"
"谈完了。开春走。"
"几个人?"
"十五个护卫。加我和你。阿安。一共十八个人。"
青黛算了算。"十八个人走二十天……粮食带多少?"
"路上买。北狄的牧民卖干粮,到了大昭地界有驿站。"
"那我得提前收拾行李。"
"不急。还有两个月。"
青黛点了点头,蹲下来看了一眼阿安。孩子睡得沉,小脸红扑扑的,太阳晒得暖。
"小姐,小公子刚才睡着之前抓了我的手。力气真大。"
"他最近爱抓东西。"沈清辞喝了口茶,"等回京城的时候,他可能都会翻身了。"
"真的?那路上可得看住了,别从车上滚下来。"
"所以路上走慢一点。"
沈清辞把茶碗搁在矮榻边上,目光落在了东墙根那截海棠枝上。太阳照着枝条,雪沫化得差不多了,露出灰褐色的皮。截口看不太清楚——离得远——但她知道它还是绿的。
"青黛。"
"嗯?"
"回京城之前,记得给那棵海棠浇一次水。"
"北狄的土冻着呢,浇了也渗不进去。"
"那就等出发那天浇。走之前浇一次。"
"行。"青黛看了一眼那截枝条,"您是怕它熬不到您回来?"
沈清辞没回答。她把茶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,手指搭在碗沿上。
碗里的茶已经不烫了,温温的。她喝完最后一口,把碗放在膝盖上。
矮榻上的阿安翻了个身——不是翻身,是扭了一下。小手从毯子里伸出来,在空中抓了两下,又缩回去了。
沈清辞把他的手拢回毯子里,掖好了边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