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尖悬在纸上方停了一息。
沈清辞想了想,把刚写的那行字划掉了——"大约三月中旬"太具体了,北狄的春天来得比京城晚,万一路上雪没化透,日期对不上反倒让父亲白等。
她重新铺了一张纸。
"父亲亲启:
上次信中说带阿安回去给娘上坟一事,女儿已与谢砚商定。开春雪化之后即启程,约二月下旬至三月初抵京。具体日子看天候,到边境后让阿云提前送信。
母亲坟前那株梅,女儿去看。
阿安近况:已近三个月,会抬头了,会抓东西,前天开始会出声。一切好。
女儿 清辞"
她把信看了一遍,折好装进信封,滴蜡封口。蜡上没按印。
"青黛。"
青黛从灶房探出头:"嗯?"
"这封信明天让人送出去。走快道,送到京城沈家。"
"得嘞。"青黛甩了甩手上的水,走过来把信接了塞进怀里,"小姐,您这信写得比上封短。"
"该说的都说完了。短点好。"
"老侯爷看了不会觉得您敷衍吧?"
"我爹不看长短。他看字。"
青黛把信揣好了,又钻回灶房去了。沈清辞听见她在里面叮叮当当地刷锅,嘴里哼着一小段北狄的小调——调子跑得离谱,但哼得挺投入。
沈清辞从矮桌抽屉里摸出另一张纸,铺开。
这张纸上她已经写了半页——出行仪仗清单。字迹比写给父亲的端正,一笔一划的,怕图尔看不清楚。
"王后归省仪仗:
仪仗十人,旗手二人,前导四人,随行四人。
护卫十五人,由图尔将军挑选,需通大昭语者过半。
随行大夫一人,带常用药材。
乳母一人,照看小王子饮食。
行李三车:一车衣裳器物,一车书册礼品,一车干粮锅灶。
共计:三十人,三车,马匹若干。"
她看了一遍,在"乳母一人"旁边加了个括号——"(青黛可兼,不必另请)"。
想了想,又把括号划掉了。青黛一个人忙不过来——路上要看阿安、要煮饭、要帮忙收拾行李。再添一个乳母稳妥些。北狄王城里有不少哺乳期的妇人,图尔应该能找到一个合适的。
她把清单折好,搁在桌上。
谢砚下午从正殿回来的时候看到了这张纸。他拿起来看了一遍。
"乳母的事你想好了?"
"想好了。让图尔找。条件是身体好、奶水足、性格安静、不能话多。"
"话多的不要?"
"路上二十天,话多的人我受不了。"
谢砚把纸放下。"大夫呢?"
"让莫日根推荐。他认识王城里的药师。"
"行李三车够吗?"
"够了。衣裳一车,书册和给京城的礼品一车,干粮和锅灶一车。轻装走。"
谢砚点了点头。他把清单放回桌上,看了一眼窗外——天色还早,日头挂在围墙上方,把院子里化了一半的雪照得亮晃晃的。
"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塔娜?"他问。
"明天。"
"去她家?"
"嗯。她家在城东。我跟她说好了,明天上午去。"
"带人了吗?"
"苍狼的两个人跟着。"
谢砚没再说什么。他走到炕边坐下,把靴子脱了,脚搁在炕沿上烤了一会儿。
"谢砚。"
"嗯。"
"我不在的时候——后院那棵海棠,我不放心交给苍狼的人。他们不懂浇水。"
谢砚看了她一眼。"你想让塔娜照看?"
"嗯。她家离王宫不远,隔几天来浇一次就行。"
"她会答应?"
"她会。"沈清辞把清单叠好放进袖子里,"她那个人,你只要跟她说了正事,她不会推。"
第二天上午,沈清辞去了塔娜家。
塔娜家在城东一条土巷的尽头。院子不大,比王宫后院小了一圈。围墙是土垒的,矮,站在外面能看见院里的东西——三顶旧帐篷、一个羊圈、一口井。羊圈里养了四只羊,其中一只在啃柱子。
塔娜站在院门口等她。今天没穿狼皮裘,换了一件灰褐色的旧皮袍,袖子挽到了肘弯——刚才在干活。
"什清池!来了?"塔娜伸手把她拉进院门,"快进来。外头冷。"
"不冷。走了几步身上热了。"
塔娜把她拽进正对院门的那顶帐篷。帐篷里比外头暖——地上烧着一个铜炉,炉子上坐着一壶茶,正嗞嗞冒着热气。帐篷不大,中间一根木柱撑着顶,四壁挂满了皮子和铜器。
"坐。"塔娜把一张羊皮垫子踢到她脚边,自己盘腿坐在对面。
沈清辞坐下来,看了一眼帐篷里面。角落里堆着几卷毛毡,旁边搁着两张弓和一壶箭。地上铺的毡子是旧的,磨得发亮,但干净。
"你一个人住?"她问。
"跟我娘住。她今天去我舅舅家了,明天才回来。"塔娜从炉子上提起茶壶倒了两碗,"喝。今天的茶是我煮的。盐放得不多。"
沈清辞端起碗喝了一口。确实比上次塔娜在宴席上倒给她的淡。
"你的茶煮得比青黛好。"她说。
"那当然。青黛那丫头盐放得跟不要钱似的。"塔娜嘿嘿了一声,"说吧,什么事?你平时不登门,登门必有事。"
沈清辞把碗放下。"我不在的时候,帮我照看一样东西。"
"什么东西?"
"后院东墙根下的一棵海棠。"
塔娜愣了一下。"就你种的那根树枝?"
"不是树枝。是根须。去年秋天从京城带过来的。种下去快一个月了,截口还是绿的。"
"绿的就是活着。"塔娜点了点头,"你要去哪儿?"
"开春回大昭。归省。带阿安。"
塔娜看了她一眼。"谢砚不跟着?"
"他留在北狄。"
"一个人带孩子走二十天?"
"有护卫。"
塔娜没接这个话。她端起碗喝了一口茶,放下碗的时候在碗沿上磕了一下。
"行。"她说,"你不在的时候我帮你浇。隔几天来一次。"
"不用浇太勤。北狄的土存水慢,浇多了根会烂。你看土面干了再浇。每次半瓢就够了。"
"半瓢。干透再浇。记住了。"塔娜拍了拍自己的膝盖,"还有别的吗?"
"有。"沈清辞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钥匙,搁在塔娜面前的毡子上,"这是后院侧门的钥匙。我不在的时候侧门锁着,你来了自己开。"
塔娜拿起钥匙掂了掂。"你放心把钥匙给我?"
"不放心能给谁?苍狼的人不懂浇水。青黛跟着我走。莫日根忙。"
塔娜把钥匙攥在手里,看了一眼沈清辞。"你放心。北狄的土虽然硬,但人的手是暖的。你那棵海棠,我替你看着。"
沈清辞看着她。
"活了,秋天请你喝花茶。"沈清辞说。
"花茶?海棠花能泡茶?"
"能。京城的人就用海棠花泡茶。"
"那行。说好了。它活了秋天我喝花茶,它没活——"
"它会活的。"
塔娜咧嘴笑了一下。她站起来从角落里翻出一个布袋,往里塞了两块干酪。
"拿着。路上吃。"她把布袋塞到沈清辞手里,"这是我自己做的。比市集上卖的好。"
沈清辞接过布袋,掂了掂。"你做的?"
"嗯。羊奶凝了晒三天就成。硬是硬了点,但嚼着香。"
"谢了。"
"客气什么。"塔娜把她送到院门口,临走时拍了一下她的后背——力气还是大,沈清辞往前趔趄了一步。
"你手劲能不能小点?"
"改不了。牧民嘛。"
沈清辞揉了揉后背,跟着苍狼的两个人往回走。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塔娜还站在院门口,灰皮袍在风里鼓着。她朝沈清辞挥了一下手,然后转身进院了。
回到王宫,沈清辞把出行清单交给了图尔。
老者接过去看了一遍,花白的脑袋点了几下。
"仪仗十人,护卫十五人,大夫一人,乳母一人。"他念了一遍,"乳母的事我来找。王城东头有个叫乌云的妇人,刚生了孩子四个月,奶水足,人也老实。我问问她愿不愿意跟一趟。"
"问她能不能离开家二十天。"
"她男人放羊的,家里没别的事。能走。"
"那麻烦图尔叔了。"
"麻烦什么。"图尔把清单折好塞进皮甲里,"王后第一次归省,仪仗不能寒碜。我让仪仗的人换上新袍子,旗也换一面——绣北狄鹰纹的。到了大昭地界让人看看北狄的排面。"
沈清辞笑了一下。"排面够用就行。别太张扬。"
"张扬什么?这已经是最简的了。先王后当年出行是五十人仪仗。"图尔撇了撇嘴,"十五个护卫算少的——我本来想给三十。"
"谢砚说十五。"
"王上说的那就十五。"图尔拍了拍胸口,"我挑人。挑最结实的,跑得快的,会说大昭话的。"
"谢图尔叔。"
图尔走了之后,沈清辞回到后院。青黛正在院子里收衣服——下午洗的,挂在廊下的绳子上,风一吹衣摆晃来晃去。
"小姐,塔娜姑娘怎么说?"
"答应了。钥匙给她了。"
"那海棠有人照看了。"青黛把一件小皮袍从绳子上取下来,叠了两下塞进箱子里,"小姐,行李我收拾了两天了。衣裳装了一车还不到,书册也不多。干粮要带多少?"
"路上买。北狄地界有牧民卖,到了大昭有驿站。带三天的应急干粮就行。"
"那锅灶呢?"
"带一口铜锅、一只铜壶、两副碗筷。够了。"
"阿安的东西呢?"
"尿布多带。至少二十条。羊毛毯带两条。小袍子带三件。"
青黛一边听一边在一张纸上记。记完了她看了一眼箱子——已经装了大半箱了。
"小姐,还有一样东西。"
"什么?"
"您的大昭衣裳。"
沈清辞想了一下。"在箱底。青色那件。你帮我翻出来看看有没有皱。"
青黛蹲在箱子跟前翻了一会儿,从最底下拽出一件青色的夹袄。展开看了看——肩膀的位置压出了两道褶。
"皱了。"青黛抖了两下,"得熨一下。北狄没有熨斗。"
"用铜壶装热水压。"沈清辞走过去摸了一下布料,"还没坏。就是皱了点。"
"到京城之后再熨也行。荣阳郡主那边应该有熨斗。"
"嗯。先带着。"
两个人收拾了一下午。到傍晚的时候行李初步归了类——衣裳一摞、书册一摞、阿安的用品一摞、干粮和锅灶一摞。沈清辞把清单上又勾了两笔,把"乳母——乌云(待确认)"改成"乳母——乌云(已确认)"。
图尔办事快。下午就来回话了,说乌云愿意跟。
收拾完行李之后天快黑了。沈清辞在廊下的矮榻上铺了一条毯子,把阿安从摇篮里抱出来放在上面。
孩子刚吃完奶,精神头好。他躺在毯子上,两只小手在空中挥着,眼睛盯着廊檐下的冰棱看——冰棱化了一半,有水珠顺着冰面往下淌,一滴一滴的。阿安的眼珠跟着水珠走,上上下下。
沈清辞蹲在矮榻旁边收拾旁边的一堆衣裳。她把阿安的小袍子叠好,又把羊毛毯抖了抖——上面有一块奶渍,得洗。
阿安的小嘴动了一下。
"啊——"
声音很轻,含含糊糊的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个气泡。
沈清辞的手停了。
她以为自己听错了。抬头看了一眼阿安——孩子的小嘴还张着,嘴唇动了两下,没再出声。
然后——
"啊——"
这次清楚了。一个完整的元音,拖着一点尾音。不是哭,不是哼,是——出声。
"小姐!"青黛从灶房门口冲出来,手里还拿着一把刷子,"阿安会出声了?"
"你听到了?"
"我听到了!'啊——'一声!"青黛把刷子往地上一扔,三步两步跑过来蹲在矮榻旁边,"小公子,再叫一声?"
阿安不理她。他的注意力还在冰棱上的水珠上。水珠滴了一滴下来,啪地落在廊下的石板上。阿安的眼珠跟着水珠落下去,小嘴又张了一下。
"啊——"
"又来了!"青黛拍了一下矮榻的边沿,"小姐他真的在说话!"
"不是说话。是出声。"沈清辞放下了手里的衣裳,挪到矮榻边上,低头看着阿安。
孩子的脸朝着她的方向。他的眼珠从冰棱上移开了,对上了她的脸。看了两息——小嘴张开了。
"啊——"
比前两次都长。声音从嗓子眼里出来的时候,他的小手在空中挥了一下,五根手指张开了又攥起来。
沈清辞伸手摸了摸他的脸。孩子的脸热乎乎的,小嘴还张着,嘴角沾着一点口水。
"你是在叫谁?"她低声问。
阿安没有回答。
但他伸出了小拳头——张着的手指慢慢合拢,攥住了沈清辞的食指。
攥得紧紧的。小手暖烘烘的,手指的力气比前几天又大了一分。
沈清辞的手指被他攥着,没抽出来。
青黛在旁边蹲着看,嘴咧到了耳朵根。"小姐,他抓您呢。"
"我看到了。"
"他是不是在叫您?"
"他不会叫人。他才三个月。"
"可他出声了啊!'啊——'就是叫人嘛!"
沈清辞没说话。她低头看着阿安攥着自己手指的小手。五根手指细细的,指节的肉褶子比上个月少了一些——开始长肉了。
阿安又张了一下嘴。
"啊——"
这次尾音往上扬了一点。不像是在随意出声,像是在回应什么。
沈清辞的鼻子有点酸。不多。就一点。
她用另一只手把阿安嘴角上的口水擦了。孩子的小手还攥着她的食指,没松。
"松手。"她说。
阿安没松。攥得更紧了。
青黛笑出了声。"他不松。"
沈清辞用拇指轻轻碰了一下阿安的掌心。孩子的手指条件反射地松了一下——她趁机把食指抽了出来。
阿安愣了一息,小手在空中抓了两下,没抓到。小嘴撇了一下——要哭的前兆。
"别哭。"沈清辞把手指重新递回去。
阿安立刻攥住了。小嘴咧开,笑了。没牙的嘴张得圆圆的,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
青黛在旁边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。"我的天,他笑了!冲您笑了!"
"他一直在笑。不是今天才会的。"沈清辞说。
"今天的不一样!今天他是出声了之后笑的!这不一样!"
沈清辞没再辩。她蹲在矮榻旁边,让阿安攥着自己的手指。孩子的笑声停了,但嘴角还咧着,眼睛还眯着。小手攥了一会儿,力气慢慢松了——手指一根一根地软下来,但没完全松开。
廊下的冰棱又滴了一滴水。啪。
阿安的眼珠转过去看了一眼,又转回来对着沈清辞。
"啊——"
沈清辞低头看着他。
"等你再大一点,"她说,"我教你叫娘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