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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6章 归省·离北

他以江山为聘 书瑶 3303 2026-08-15 20:28:53

车辕上的铜铃晃了一下,叮地响了一声。

沈清辞回头看了看后院。铜炉已经灭了,炕也凉了,摇篮收起来靠在墙角。东墙根下那两块石头标记还在,中间那截海棠枝被她昨天浇了半瓢水——塔娜明天会来,她把钥匙交给了塔娜。

行李装了三车。第一车是衣裳和器物,用油布盖着绑了三道绳。第二车是书册和给京城的礼品——给父亲的两张北狄狼皮,给荣阳的一副铜制马鞍装饰,给太后的一匣子北狄风干奶酪。第三车是干粮和锅灶。

马车停在王宫门口。三辆车,五匹马。仪仗十人站在最前面,旗手举着一面黑底鹰纹旗,旗面在晨风里猎猎响。护卫十五人骑马排在车两侧,都穿着北狄皮甲,腰间挎刀。图尔骑在一匹枣红马上,走在队伍最前面。

乳母乌云坐在第二辆车里。她三十出头,圆脸,话少——图尔找的人确实靠谱。沈清辞昨天见她的时候,她抱着自己的孩子站在门口,沈清辞问了一句"愿意跟我走二十天吗",她点了一下头,说了一个字:"行。"

苍狼的信使骑着一匹快马等在队伍最后面,负责沿途往王城送平安信。

青黛已经在第一辆车里坐好了,怀里抱着一个包袱。她从车帘缝里探出头来:"小姐,上车吧。图尔将军说卯时必须出发,不然赶不到下一个驿站。"

沈清辞把阿安紧了紧。孩子裹在羊毛毯里,只露出一张小脸。他刚才被她从摇篮里抱起来的时候醒过一次,小嘴撇了一下,眼睛眯着看了她一息,然后又闭上了。没哭。

她抱着阿安走到第一辆车旁边,苍狼的人放好了脚凳。她踩上去,弯腰钻进车厢——车厢不大,刚好坐两个人。她把阿安放在膝上,用毯子裹好,然后调整了一下坐姿,让孩子的头枕在她臂弯里。

车厢里铺了一层毡子,毡子上又垫了一张羊皮。角落里放着一个小铜炉——没点着,等天再冷一些路上再烧。旁边搁着一个布包,里面是尿布和换洗的小袍子。

阿安在毯子里动了一下,小嘴吧唧了两声。他的手从毯子里伸出来,在空中抓了一下。沈清辞把他的手拢回去,掖好毯子边角。

车帘外面传来谢砚的声音。

"图尔叔。"

"在。"

"路上看着点天气。北边这段路化雪了,泥泞。让队伍走慢一些,别翻车。"

"知道。我走了三十年这条路了。"图尔的声音带着点鼻音——昨晚着了凉,今早起来鼻子不通气。

"到了边境让人回来送个信。"

"行。"

"乌云那边——"

"王上。"图尔打断了他,"你说了三遍了。放心。我把人平平安安送到大昭边境。"

沈清辞在车里听见了,嘴角弯了一下。

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条缝。谢砚站在车旁边,手搭在车辕上。

他没穿大氅——只穿了那身黑色皮甲,腰间的弯刀在晨光里反着冷光。脸跟平时一样,没什么表情。但他的眼睛在车帘外面停着,看着她。
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

"你站在这儿干什么?"

"看看你走了没有。"

"还没走呢。"

"我知道。"

两个人隔着车帘对视了一息。

阿安在沈清辞怀里翻了个身——不是翻身,是扭了一下。小脸从毯子里露出来,朝着车帘的方向。他的眼睛半睁着,迷迷糊糊的,看见谢砚的脸之后愣了一息。

然后小嘴张了一下。

"啊——"

声音含糊,拖着一点奶气。

谢砚的目光从沈清辞脸上移到阿安脸上。他看了孩子两息,然后伸手进车帘里,用食指碰了一下阿安的额头。指尖是凉的,孩子的额头是热的。

阿安缩了一下,往沈清辞怀里钻了钻。

"你手凉。"沈清辞说。

"嗯。"谢砚把手收回来,搭回车辕上。

"进去吧。外面冷。"沈清辞说。

谢砚没动。他站在车旁边,看了一眼车厢里的行李——油布捆好了,绳子系紧了,铜炉搁在角落里没晃。他又看了一眼阿安——裹在毯子里,小脸红扑扑的,已经开始犯困了。

"到了给你写信。"沈清辞说。

"信使我已经安排好了。你每到一个驿站,让人往王城送个平安就行。"

"我知道。你昨天说过了。"

"再说一遍。"
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他的表情还是平的,但嘴角的线条比平时松了一点点——很小的差别,不注意看不出来。

"行。每个驿站送平安。"

"路上别省着,该吃吃该喝喝。钱不够到了大昭让阿云——"

"谢砚。"沈清辞打断了他,"你说了三遍了。图尔叔刚才说你说了三遍。"

谢砚的嘴闭上了。

人群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。塔娜从护卫的缝隙里挤了过来——她穿着那件狼皮裘,辫子甩在背后,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。

"什清池!"她走到车旁边,把布袋从车帘缝里递进来,"路上吃的。风干肉。别跟我客气。"

沈清辞接过来,掂了掂。沉甸甸的,比上次那袋多。

"这么多?"

"二十天的量。我算过了。"塔娜拍了一下车辕,"每天吃两条,刚好够。"

"我路上也会买干粮——"

"你买的能有我做的好吃?拿着。"

沈清辞把布袋放在身边的角落里。"秋天回来请你喝花茶。"

"说好了啊。"塔娜伸了一下拳头,在车壁上轻轻捶了一下,"你那棵海棠我替你看着。死不了。"

"谢了。"

塔娜退后两步,站到谢砚旁边。她看了谢砚一眼——谢砚还站在车旁边没动。

"王上,该让队伍走了。"塔娜说,"再磨蹭下去赶不到驿站了。"

谢砚没接话。他看了一眼车帘里面的沈清辞——她正低头给阿安掖毯子,手指把毯子的边角塞进孩子的身侧,一根一根地掖好。

"走。"他说。

图尔在前面喊了一声:"出发——"

枣红马迈开了步子。铜铃又晃了一下,叮。第一辆车随着马匹的拉动往前移了半步,车身晃了一下。沈清辞伸手扶住了车壁,另一只手护着阿安的头。

车帘放下来了。谢砚的脸被帘子遮住了,只剩下他站在宫门口的轮廓——黑色皮甲,直的背,没有动。

马车碾着土路往前走。车轮在化了一半的雪泥上碾出两道深印子,吱嘎吱嘎地响。仪仗的旗帜在前面飘着,护卫的马蹄声踏在路面上,节奏整齐。

马车驶过王城的主街。两旁的土屋矮矮的,门上挂着年关时贴的红布条——已经褪了色。有人从门里探出头来张望,看见旗帜上的鹰纹又缩了回去。

走到城门口的时候,沈清辞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。

王宫的方向被城门口的石墩挡住了大半。她看不见宫门口了——只能看见石墩后面那条土街,和土街尽头模糊的围墙轮廓。

她把车帘放下来。

阿安在怀里动了一下,小嘴吧唧了一声。他的眼皮已经完全合上了,呼吸浅浅的。小手攥着毯子的边角,指节微微发白。

青黛从对面探过头来:"小姐,出了城了。"

"嗯。"

"您回头看什么?"

"没看什么。"

"您看了。"青黛的嘴撇了一下,"王上还站在宫门口呢。"

"你怎么知道?"

"我从车帘缝里看的。他站那儿没动。塔娜姑娘也站着,两个人都没动。"

沈清辞没接话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阿安——孩子睡得沉,小脸贴着她的前胸,嘴角挂着一丝口水。

马车出了城门,拐上了南行的官道。路面比城里宽了一些,两辆车能并排走。路两边的雪化得差不多了,露出褐色的泥土和枯黄的草茬。远处的草原还是一片灰白色,没有绿意——北狄的春天来得晚。

图尔在前面骑马走了一会儿,勒马回来走到车窗旁边。

"王后,第一站是三十里外的乌兰驿站。今天走得到。"他的鼻子还是不通气,声音闷闷的。

"图尔叔,你鼻子好点没?"

"没事。老毛病了。走一段路出出汗就好了。"

"药吃了没?"

"吃了。苦得要命。"

沈清辞从身边的布包里摸出一个小纸包,从车帘缝里递给他。"含片。青黛用蜂蜜泡的姜。路上含着,鼻子通得快。"

图尔接过去拆开看了一眼,把一片姜塞进嘴里。嚼了两下,嘶了一声。

"辣。"

"辣才管用。"

图尔咧了咧嘴,把马一夹,跑到前面去了。

马车继续往南走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路面上,雪泥开始变软。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。

阿安在沈清辞怀里睡了一觉,醒来的时候小嘴张着要吃奶。沈清辞解开领口把他拢好,孩子闭着眼吃,小手攥着她的衣襟,吧唧吧唧地响。

青黛在旁边看了一眼:"他吃得真专注。"

"他吃东西的时候不睁眼。"

"跟他爹一样。"

沈清辞看了她一眼。青黛缩了缩脖子,假装没说。

阿安吃完了奶,打了个嗝。沈清辞把他竖起来靠在肩上拍了拍背,孩子在她肩上哼了一声,小手抓了一下她的头发。

"啊——"

含混的一声。不是哭,是出声。

青黛又激动了:"小姐,他又叫了!"

"他天天叫。不是新鲜事了。"

"可我还是觉得新鲜。"青黛凑过来看了一眼阿安的脸,"小公子,你叫什么呢?叫娘吗?"

阿安看了青黛一眼,小嘴撇了一下,把头埋进了沈清辞的肩窝里。

"他不理你。"沈清辞说。

"他只理您。"青黛嘟囔了一句,坐回去翻包袱找尿布。

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南走。太阳升到了头顶,又往西斜。路两边的景色没什么变化——褐色的土、枯黄的草、偶尔几棵矮松。北狄的草原在初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,灰扑扑的,看不出一点活气。

下午申时过了,前面出现了一排低矮的土屋。乌兰驿站到了。

图尔在前面喊了一声:"到——歇脚——"

马车停下来。沈清辞抱着阿安下车,脚踩在泥地上,靴底陷了半寸。驿站门口站着一个老头,裹着皮袍,看见队伍来了迎上来。

"图尔将军!"老头认得图尔,"今天来得好早。路上好走不?"

"化雪了。泥。慢了些。"图尔翻身下马,把缰绳扔给驿站的人,"给我们备三间房。烧好炕。烧热水。"

"得嘞!这就去。"

沈清辞站在驿站院子里看了一眼——四间土屋,一口井,一个马棚。比王宫简陋了十倍,但比露宿强。

青黛从车上搬下阿安的摇篮和被褥,抱进屋里铺好了炕。沈清辞把阿安放在炕上,孩子到了暖和的地方立刻精神了,蹬着腿在炕上扭来扭去。

她从包袱里拿出一张纸和笔墨,在矮桌上铺开。

"小姐,您要写信?"青黛问。

"嗯。给谢砚送个平安。"

她提笔写了几行字——

"已到乌兰驿站。三十里。阿安路上睡了两次,吃了一次奶,没哭。一切好。"

落款没署名。她把纸折好交给苍狼的信使。

"送回王城。快马。"

"是。"信使把信揣进怀里,翻身上马,一夹马腹走了。

沈清辞站在驿站门口看着信使的马跑远了,扬起一溜烟尘。她转身回屋的时候,阿安在炕上翻了个身——这次不是扭,是真正地翻了一下,从仰面变成了侧躺。

他愣了一息,小手在炕面上撑了一下,又翻回去了。

青黛正端着热水进来,看见这一幕差点把碗洒了。

"小姐——他翻了!"

沈清辞回头看了一眼。阿安躺在炕上,小脸红扑扑的,嘴里吧唧了一声。他的小手抓着羊皮褥子的边角,攥得紧紧的。

她走过去蹲在炕边,把手指伸到阿安掌心里。孩子立刻攥住了。

"翻了个身就翻不回来了。"她说,"得再练练。"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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