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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7章 途信·驿站

他以江山为聘 书瑶 2620 2026-08-15 20:28:53

车轮碾过一个坑,车身猛地一颠。

阿安在沈清辞怀里被颠醒了。他没哭——皱了一下眉,小嘴撇了撇,然后把攥着的拳头塞进嘴里啃了起来。

"他又啃手了。"青黛从对面探过头来看了一眼。

"啃了一路了。"沈清辞把他的拳头从嘴里拽出来,擦了擦上面的口水。阿安不满意,哼了一声,又把拳头塞回去了。

"小姐,他是不是长牙了?才三个月就长牙?"

"不是长牙。就是啃。这个月龄的孩子都啃。"

"哦。"青黛将信将疑地看了一眼阿安吮得吧唧响的拳头,"那他口水比前两天多了。"

"正常。"

马车已经走了三天了。

第一天从王城出发,傍晚到乌兰驿站歇了一晚。第二天从乌兰出发,走了六十里,天黑之后在路边一户牧民家借宿了一夜——牧民家只有一顶帐篷,乌云和青黛挤在角落里,沈清辞抱着阿安靠在帐篷中间的木柱边上睡的。没睡好。帐篷漏风,后半夜冻醒了一次。

今天是第三天。从那户牧民家出发之后,图尔说今天能到前面的大驿站——呼舒驿站。比乌兰驿站大三倍,有围墙,有马棚,有专门的客房。

"还有多远?"沈清辞掀开车帘问骑在旁边的图尔。

"翻过前面那个坡就到了。半个时辰。"

沈清辞把车帘放下来。阿安还在啃拳头,啃得专注,小眼睛盯着自己的手背看。口水顺着拳头淌下来,滴在毯子上洇了一个小湿点。

"你饿不饿?"沈清辞低头问他。

阿安抬头看了她一眼,拳头还塞在嘴里,含混地"啊"了一声。

"他不是饿。"青黛说,"他就是啃着玩。"

"我知道。"

半个时辰之后,马车翻过了一道缓坡。坡下面是一片开阔的平地,平地上围着一圈土墙——呼舒驿站到了。

比乌兰驿站确实大。围墙约莫一人半高,墙头上插着几面旧旗子,褪了色看不出图案。墙里面分成三块:左边是马棚和草料场,中间是客房,右边是驿丞住的杂院。门口站着两个人,看见车队来了,其中一个跑进来通报了。

图尔骑马走在前面,到了门口勒住马。驿丞从里面迎出来——四十来岁的北狄汉子,圆脸,留着两撇八字胡,穿一件灰皮袍,腰间别着一把铜钥匙。

"图尔将军!"驿丞认得图尔,快步走上来,"前天收到王城的消息,说王后要过境。都备好了——三间炕房,热水烧了两大锅,草料备了三十匹马的量。"

"好。"图尔翻身下马,"先让护卫喂马。客房带我去看看。"

"这边这边。"驿丞转身往中间那排土屋走,"最好的三间。炕都烧上了。窗户朝南,不漏风。"

沈清辞抱着阿安下了车。脚踩在地上——土的,硬的,比路上的泥好走。阿安被她从车里抱出来的时候缩了一下,凉气扑上来,他的小脸皱了一下,拳头从嘴里拔出来,攥着沈清辞的领口。

"一会儿就暖和了。"沈清辞把他拢紧了,跟着驿丞往客房走。

推开门——一股热气扑面。炕烧得烫手,屋里干燥暖和。炕面上铺了一张旧毡子,毡子上垫了一层牛皮。墙角有个铜炉,也烧着,炭火红红的。窗户朝南,木框上糊了一层厚纸,挡住了风但透着光。

"行。"沈清辞看了一圈,"够了。"

她把阿安放在炕上,解开裹着他的毯子。孩子在马车里窝了一整天,四肢被毯子裹着没什么活动的余地。这会儿到了热乎的炕上,毯子一解开——

阿安的小胳膊往两边一伸,小腿蹬了两下,整个人在炕上挺了一个大大的懒腰。嘴张得圆圆的,小脸涨得通红,憋了三息才松下来。

"嚯。"青黛从门口看见了,"他这是憋坏了。"

"在车里没法伸。"沈清辞把毯子彻底摊开,让阿安躺在炕上自由活动。

孩子到了宽敞的地方兴奋了。他的两条腿交替着蹬,小手在空中挥来挥去,嘴里"啊——啊——"地叫了两声。叫完了翻了个身——这次翻得比上次利索,从仰面到侧躺只用了一息,然后又使劲一翻,趴在了炕上。

趴着之后他愣了一下。头抬起来了一点——不多,离炕面约莫两寸——晃了两晃,又落下去了。他哼了一声,嘴贴在羊皮上蹭了蹭。

"他趴着了。"青黛蹲在炕边看,"小姐,他抬头了。"

"抬了两寸。还得练。"

"两寸也不少了。上个月还抬不起来呢。"

阿安趴了一会儿,胳膊撑不住了,一歪又翻回了仰面。他躺在炕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,然后拳头又塞进了嘴里。

"就知道啃。"沈清辞把他翻了个身面朝自己,"你除了啃拳头还会什么?"

阿安从拳头缝里"啊"了一声。

乌云从第二辆车那边过来了。她抱着自己的孩子在门口站了一下,没进来——她的孩子四个月大,比阿安大一个月,是个男孩,叫巴图。圆脸,跟乌云一样话少。

"乌云,进来歇着。"沈清辞叫她。

乌云点了点头,进了屋,把巴图放在炕的另一头。两个孩子在炕上躺着,隔着三尺远。巴图看了阿安一眼,阿安也看了巴图一眼。两个孩子的目光碰了一下,然后同时把头转开了。

"他们不认识。"青黛笑了一声。

"路上这几天就认识了。"沈清辞说。

安顿好了之后,青黛去驿站灶房煮茶。驿丞提供了茶叶和奶——北狄的驿站在官道上,茶叶和奶是常备的。青黛煮了一锅奶茶端进来,还带了四块面饼。

"小姐,茶好了。饼是驿丞给的,刚烤的。"

沈清辞端起碗喝了一口。茶比她平时煮的淡,但热的。面饼是杂面的,粗,但嚼着有麦香。

"北狄的驿站比京城简陋。"青黛坐在炕沿上啃面饼,"但炕烧得真暖和。京城的驿站炕哪有这个温度——半温不凉的。"

"北狄人赶路时最懂怎么让人暖和。"沈清辞又喝了一口,"天冷的地方,炕不烧热人活不了。"

"那倒是。"青黛把饼掰了一半递给乌云,乌云接过去默默吃了。

沈清辞把碗放下,从包袱里拿出纸和笔墨——驿站也提供粗纸和墨,但纸比王宫的粗,发黄,摸着拉手。

她在矮桌上铺开纸,蘸了墨。

想了一息。然后落笔。

"过境后第一站平安。阿安在车里睡了一路,醒了就啃自己的拳头。今天到了呼舒驿站,炕烧得热,他趴在炕上抬了一次头,两寸。你那边如何?"

她看了一遍,没改。落款没署名——谢砚知道是谁写的。

把信折好,滴蜡封口。她拿着封好的信走到门口,苍狼的信使正在马棚里喂马。

"送回王城。"她把信递过去。

信使接过来塞进怀里,看了一眼马——马刚喂完草料,还没歇够。

"夫人,马歇一个时辰再走行吗?跑了六十里了。"

"行。歇好了再走。不急。"

"得嘞。一个时辰后出发,三天内送到王城。"

沈清辞转身往回走。经过马棚的时候,图尔正蹲在草料堆旁边,手里端着一碗面汤在喝。

"图尔叔,吃上了?"

"嗯。驿丞做的面汤。放了羊肉丁。"图尔吸溜了一口,"还行。比乌兰驿站的好。"

"你鼻子好了?"

"好了。走了一路出了汗,通了。"图尔拿袖子擦了一下鼻子,"明天走六十里到哈日驿站。后天到边境最后一站——察干。到了察干歇一天,第二天就过大昭边境了。"

"到边境之前让阿云的人提前知道。"

"已经在路上了。昨天从乌兰驿站出发的时候我让一个快手先跑了,三天前就出发了。到了边境他应该已经联系上大昭那边的人了。"

沈清辞点了点头。"谢图尔叔。"

"客气什么。"图尔又吸溜了一口面汤,"你回去歇着。外头冷。"

回到屋里,阿安已经不趴着了。他躺在炕上,两只手攥着乌云递给他的一根羊毛绳,在空中晃来晃去。乌云坐在炕沿上给自己缝袜子,偶尔抬头看一眼两个孩子。

青黛靠在墙角打盹,嘴张着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

沈清辞把门关好,坐到炕上。她把阿安身边的毯子拉过来盖在他肚子上——孩子的手脚在活动,但肚子不能受凉。

阿安感觉到毯子盖上来,扭了一下。他松开了羊毛绳,小手朝沈清辞的方向伸过来。沈清辞把手指递过去,他立刻攥住了。

"啊——"

又来了。含混的,拖着尾音的。

"你今天叫了几次了?"沈清辞低头看着他。

阿安没回答。他的小嘴又张了一下,口水从嘴角流了一条线出来。他的眼皮开始往下垂——折腾了一路,累了。

沈清辞把他的口水擦了,手指被他攥着没抽出来。

"你松手,我要去收拾行李。"

阿安没松。攥得更紧了。

炕火烧得暖融融的。铜炉里的炭偶尔噗一声。窗外的风声从纸缝里透进来一点,呜呜的,很远。

阿安攥着她的手指闭上了眼。呼吸慢慢变匀了,小嘴吧唧了两下,睡着了。

沈清辞没抽手。她就坐在炕上,让孩子的手攥着自己的食指。

过了一会儿她用另一只手把毯子往阿安身上拉了拉,盖住了他的小肚子。

青黛在角落里打了个响亮的鼾。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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