界碑在三百步外。
沈清辞从车帘缝里看见了那块石头——灰白色的,半人高,立在官道正中央。碑面上刻着字,隔着三百步看不清楚,但她知道上面刻的是什么。半年前她从南往北跨过这块碑的时候看了一眼,刻的是北狄文和大昭文各一行,对着刻的。
那天是秋天。碑旁边的草还是绿的。
现在是初春。碑旁边的草全是枯黄的茬子,碑座下面积了一摊化了的雪水,泥泞。
图尔在前面勒住了马。整个车队停了下来。
他拨转马头走回来,到了沈清辞的车窗旁边。老者的脸上被十天的风吹得粗糙了两分,鼻子倒是通了——第九天彻底好的。
"王后。"他抬手往前面指了一下,"界碑。属下只能送到这里了。"
沈清辞掀开车帘。"知道。"
"再往前就是大昭地界。北狄护卫不能过境。"
"我知道。"
图尔看了一眼沈清辞怀里抱着的阿安——孩子正裹在毯子里睡觉,小脸朝里,只露出半个后脑勺。
"十天了。"图尔的声音有点闷,"一路平平安安。属下没让王后和孩子受一点波折。"
"图尔叔。"沈清辞看着他,"这一路辛苦你了。"
"辛苦什么。走了三十年驿道了。"图尔撇了撇嘴,吸了一下鼻子——老毛病又犯了,不是着凉,是风大。
"回去告诉王爷——我到了之后给他写信。"
"行。"
"还有——回去的路上你也别赶。化雪的路泥,慢慢走。"
"知道知道。你操心的事太多了。"图尔摆了摆手,"到了京城别替北狄丢人就行。"
沈清辞笑了一下。"怎么叫不丢人?"
"喝酒别输。"图尔的嘴角扯了一下,"塔娜说你三碗不倒。到了京城别让人觉得北狄的王后是个软蛋。"
"你觉得我是软蛋?"
"你不是。"图尔把马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,"但大昭的人不一定知道。"
他拨转马头,走到护卫队伍前面。
十五名北狄护卫在界碑北侧排成了一列。图尔骑在枣红马上,面朝北方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的马车,右手按在胸口,行了一个北狄礼——动作干脆,手按上去的一瞬间肩膀绷直了。
沈清辞坐在车里,把阿安往上托了托,腾出一只手来,按在胸口回了一个北狄礼。
图尔把手放下来。枣红马嘶了一声,他一夹马腹,往北走了。
十五名护卫跟在后面,马蹄声踏在泥路上,整齐地响了一阵,越来越远。图尔的背影走在最前面——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着,左臂的空袖管随风晃了一下。
沈清辞看着那排背影走远。走到一个缓坡顶上的时候,图尔回了一次头。隔得太远了,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他的右手又按了一下胸口。然后他转过身去,下了坡,看不见了。
车帘放下来的。
青黛坐在对面,眼眶红了一圈。"图尔将军走了。"她吸了吸鼻子。
"走了。"
"他走之前还跟我说了句话。"
"什么话?"
"他说——'丫头,照顾好你们家王后。路上别让她喝酒。到了京城也别让她喝。大昭的酒比北狄的淡,但后劲大。'"
沈清辞的嘴角弯了一下。"他倒是什么都操心。"
"可不是嘛。"青黛擦了一下眼角,"走了十天了,他每天晚上巡营两遍,最后一遍一定绕到您的车旁边看一眼才去睡。"
"我知道。"
"您知道?"
"他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我认得出。"
青黛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。
马车重新起步。大昭这边派来接应的人已经等在界碑南侧了——五个人,穿着大昭制式的棉甲,腰间佩刀。领头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方脸,浓眉,骑在一匹黑马上。
马车驶过界碑的时候,车轮碾过碑座前面的泥水坑,溅了两滴泥点在碑面上。
阿安就是在这一下颠动里醒的。
他先是哼了一声。然后小嘴张开了——不是哭,是打哈欠。一个大大的、没牙的哈欠,嘴张得圆圆的,小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。
沈清辞把他从毯子里竖着抱起来,让他面朝前。阿安的眼睛还半眯着,迷迷糊糊地往外看。
马车正好驶过界碑旁边。碑就在车窗右侧,伸手就够得着。灰白色的石面上,大昭文的"大昭"两个字刻得很深,笔画里填了红漆,但漆已经剥落了大半,只剩下淡淡的红色痕迹。
"阿安。"沈清辞把孩子的身体转了一下,让他面朝界碑。她伸手指了指碑上的两个字,"这是你外祖父的家。"
阿安的眼睛跟着她的手指看过去。他的目光落在了碑面上——灰白色的石头,刻着两行字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他盯着看了两息。
然后他的小手往前伸了一下。
手指张开,朝碑的方向够了两下。当然够不着——碑在车窗外,他的手在车里,中间隔着一层车帘和两尺的距离。
沈清辞把他的手拢了回来。"等你长大了再来摸。"
阿安的手被拢回来之后,攥住了她的食指。他没看碑了,转过头来看沈清辞的脸,看了两息,小嘴张了一下。
"啊——"
沈清辞低头看着他。"嗯。到家了。"
"他懂什么叫到家吗?"青黛凑过来问。
"他不懂。但我说了他就听着。"
马车驶过界碑之后,接应的大昭骑兵跟了上来。领头的方脸汉子策马走到车窗旁边,抱拳行了一个大昭军礼。
"夫人。末将赵德,镇北侯麾下边境哨骑营校尉。侯爷半月前已传令到此——夫人过境之后走官道直抵京城,沿途驿站均有安排。"
"赵校尉。"沈清辞点了点头,"图尔将军的人已经折返了。接下来劳烦你们护送。"
"分内之事。"赵德看了一眼沈清辞怀里的阿安,"这位就是小公子?"
"嗯。谢安。"
赵德又抱了一下拳,算是给阿安行了礼。阿安正在啃拳头,没理他。
"夫人,前面十里有一座驿站,今晚歇那儿。"赵德拨转马头,"末将前面开路。"
"有劳。"
赵德一夹马腹,跑到前面去了。五个大昭骑兵分了两前两后,护在马车两侧。
沈清辞把车帘放下来,抱着阿安坐回原位。车厢晃了一下——大昭的官道比北狄的驿道平,车轮碾上去没那么颠。
"小姐。"青黛掀开后面车帘看了看外面,"大昭的路果然好走一些。"
"北狄的驿道是土路,没人修。大昭的官道有官府维护。"
"那后面八天应该好走了。"
"嗯。八天到京城。"
阿安在沈清辞怀里扭了一下。他不啃拳头了,小手攥着她的衣襟,眼睛四处看。车厢里的光线比北狄那段路亮了一些——南面的阳光从车帘缝里照进来,落在阿安的脸上。他眯了一下眼,小嘴撇了撇。
"他嫌亮。"青黛说。
"太阳比北狄的大。"沈清辞用手遮了一下阿安的眼睛,"北狄十天阴了六天。大昭这边天晴。"
"您看着心情好些了。"青黛忽然说了一句。
沈清辞看了她一眼。"什么意思?"
"您过界碑之后嘴角就一直翘着。"
"有吗?"
"有。"青黛很肯定地点了点头,"您自己没注意。"
沈清辞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。没觉得翘。但既然青黛说了,大概是有点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阿安。孩子的注意力已经从光线转移到了她的手指上——他攥着她的食指,把她的指尖往自己嘴里塞。
"别啃。"沈清辞把手指抽出来。
阿安追了两下没追上,小嘴撇了撇。他换了个目标——抓青黛的袖子。青黛的袖口刚好垂在他面前,他一把攥住了,往嘴里塞。
"哎——我的袖子!"青黛把袖子拽回来,"他什么都啃。"
"给他块干净的布。"沈清辞从包袱里拿出一块叠好的棉布递给阿安。孩子接过来,立刻塞进了嘴里,啃得吧唧响。
"小姐,他到了京城,老侯爷看见他得高兴成什么样?"青黛把被口水浸湿的袖口翻了个面。
"我爹嘴上不说。但那天写信问'阿安长了几斤'——他想知道得很。"
"老侯爷就是嘴硬。"
"嗯。跟我一样。"
青黛噗地笑了一声。"您还知道自己嘴硬?"
"知道。改不了。"
马车在官道上走了半个时辰之后,沈清辞把阿安递给青黛,自己从包袱里拿出纸笔。她铺开纸,蘸了墨。
"您又写信?"青黛问。
"给谢砚。"
她写了几行字——
"已过大昭边境。图尔叔带护卫折返北返。大昭哨骑营接应,赵德校尉带队,五人。走官道,路比北狄好。阿安过界碑时醒了,看了一眼碑上的字,伸手想摸。没够着。"
落款没署名。折好,滴蜡封口。
"到了前面驿站让人送出去。"她把信搁在矮桌上。
"是送到北狄王城?"
"嗯。从大昭驿站走,三天能到。"
青黛把阿安换了只手抱着,看了一眼窗外。官道两旁的田地已经化完了雪,露出黑褐色的泥土。远处有几个农人在田埂上走,扛着锄头。
"小姐,那是大昭的农人。"
"嗯。"
"看着跟北狄的牧民不一样。"
"大昭种地,北狄放牧。当然不一样。"
"我还是觉得北狄的羊肉好吃。"
"到了京城给你炖羊肉吃。"
"京城的羊肉没有北狄的膻味轻。"
"那是因为北狄的羊吃野草,大昭的羊吃饲料。"沈清辞把笔墨收好,"你要是想念北狄的羊肉,回去的时候带一车。"
"那不行,走二十天不臭了?"青黛撇了撇嘴。
"风干肉不臭。塔娜给的那袋你留着。"
"那袋我舍不得吃。"
沈清辞没接话。她靠在车厢壁上,看了一眼窗外的田地。大昭的土是黑的——比北狄的黄土肥。路边的柳树已经冒了芽,嫩绿色的,刚冒出头,不仔细看看不见。
阿安啃了一会儿棉布,吐了出来。他的眼皮开始往下垂,小嘴吧唧了两声。
青黛把他竖起来拍了拍背,孩子在她肩上哼了一声,闭上了眼。
"他又要睡了。"青黛小声说。
"让他睡。前面十里到驿站,还有半个时辰。"
马车继续往南走。车轮碾过大昭的官道,发出平稳的咯吱声。
阿安在青黛肩上睡熟了。小嘴张着,口水流了一条线在青黛的衣领上。青黛低头看了一眼,没擦——怕动大了吵醒他。
赵德在前面骑马走着,忽然回过头朝车窗喊了一声:"夫人!前面驿站看见了!冒烟了!"
沈清辞掀开车帘往前看——远处一排土屋的屋顶上飘着几缕灰白色的炊烟。
她把车帘放下来。
"青黛。"
"嗯?"
"到驿站之后把阿安的摇篮拿出来。今晚让他睡摇篮,别在炕上铺毯子睡了。"
"为啥?"
"他这两天翻身翻得利索了。在炕上铺毯子睡,万一翻到边上掉下来。摇篮有边沿,挡得住。"
青黛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睡着的阿安,孩子的身体在呼吸的时候微微起伏着。小手攥着青黛的衣领,攥得紧紧的。
"得嘞。到驿站先支摇篮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