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,姓刘,在大昭边境线上管了二十年驿站。
沈清辞的马车在驿站院子里停稳的时候,老刘头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。他背着手,脖子上挂着一串钥匙,看见车队进来就迎了上去。
"夫人!到了!"老刘头嗓门尖细,跟干瘦的身材不太搭,"客房备好了,两间,炕都烧上了。草料也有。您先进屋歇着。"
沈清辞下了车,把阿安递给青黛抱着。她活动了一下肩膀——在车里坐了一整天,后背发僵。
"刘驿丞。"她看了一眼院子,"三天前有人送信到这里?"
老刘头愣了一下。"您怎么知道?"
"赵校尉昨天跟我说的。说这驿站三天前收到了一封信,指名留给我。"
"哦——对对对。"老刘头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,"你看我这记性。三天前一个人骑快马送来的,说夫人到了之后交给您。信在我屋里搁着呢,我去拿。"
他小跑着进了杂院,钥匙串在脖子上哗啦响。过了一会儿跑出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信封是白色的——不是北狄那种粗黄牛皮纸,是大昭常见的白棉纸,细密,光滑。封口用火漆封了,深红色的,压着一枚印。
沈清辞接过来的时候先看了封口。
火漆上的印很浅。不是官印——官印是方形的,刻着衙署名称。这枚是圆的,小,约莫指甲盖大。印面上的纹路在火漆上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轮廓。
莲纹。
她的手指在火漆上停了一息。
"夫人,信使说这封信很急。"老刘头在旁边搓着手,"您要不要现在看?我给您沏壶茶?"
"不用。你去忙吧。"
老刘头识趣地走了。沈清辞拿着信站在院子里,看了一眼封口上的莲纹。
莲纹印。太子府的私印。
她没见过这枚印实物,但她见过它留在纸上的痕迹。前世在冷宫的时候,太子派人送过几次东西——衣物、药材、书籍。每样东西上都附着一张一张笺纸,笺纸的封口压着同样的莲纹。她那时候以为是太子府的公用印记,后来才知道是太子的私印——萧景衍身边只有一枚,平时不带在身上,专人保管,用的次数极少。
现在这枚印压在了一封寄到边境驿站的信上。
没有落款。信封上干干净净的,正面没写"沈氏亲启"之类的字,背面也没写寄信人。只有一个火漆封口和一枚莲纹。
沈清辞把信拿进了屋里。
炕烧得热,屋里暖烘烘的。青黛已经把阿安放在炕上了,正在给他换尿布。孩子的两条腿在空中蹬着,嘴里"啊——啊——"地叫。
"小姐,信是谁的?"青黛头也没抬地问。
"不知道。还没拆。"
沈清辞在炕沿上坐了下来。信封搁在膝盖上,她的手搭在封口旁边,没动。
她坐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。
青黛给阿安换完了尿布,把孩子裹好放在炕里面。她看了沈清辞一眼——沈清辞还坐在炕沿上,手里拿着那封信,没拆。
"小姐?"
"嗯。"
"您不拆吗?"
"等一下。"
青黛没再问。她去灶房端了一碗热水进来搁在矮桌上,又退到门口。
沈清辞用拇指指甲掐住火漆的边缘,用力一掰。火漆干了之后是脆的,咔地裂成了两半。封口开了。
她把信封翻过来,倒出了里面的信纸。
一张。白色棉纸,裁得整齐。对折了一次。
她展开。
纸面上只有两个字。
"安否?"
两个字。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,没有日期。
笔迹她认得。
是萧景衍的字。
比几年前更稳了一些——横画收笔的时候不再往右上方飘了,竖画也直了。但每一笔的收尾处还是带着那种细小的顿挫。她见过他写很多字——奏折上的、书信上的、扇面上的。他写字有个习惯,收笔的时候笔尖会在纸上多停一息,留下一个极小的墨点。别人不仔细看看不出来,但她看得出来。
这两个字的收尾处各有一个墨点。"安"字最后一捺的末端,"否"字竖钩的末端。都很小,像针尖。
她看着那两个字。
安否——你安不安全。
不是"你好吗",不是"一切可好",不是"别来无恙"。是"安否"。两个字,问的是安全。他在问她有没有安全到达。他在问她路上有没有出事。
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她要过境的。也许是镇北侯的人传的消息,也许是边境哨骑营的军报,也许是他自己的情报渠道。但他知道了,然后写了一封信,只有两个字,送到边境的驿站等着她。
他不能写更多。
他是太子。她是从北狄归省的王后。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正当的理由通信。一封只有两个字的信,没有落款,没有抬头,用私印封口——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。
再多就不合适了。
沈清辞把信纸看了一会儿。
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变化。没有笑,没有蹙眉,没有动嘴角。她就是看着那两个字,像在确认什么。
然后她把信纸折好——对折,再对折,折成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方块。
她从腰间解下随身带的绣囊——青黛给她缝的,蓝色棉布面,口上穿了一根棉绳。绣囊里现在装着几样东西:一小块干酪(塔娜给的)、一截红绳(图尔系在阿安手腕上的那根,阿安手腕太细戴不住,她收起来了)、两颗铜扣(北狄市集上赵德随手给的,说是辟邪)。
她把折好的信纸塞进了绣囊里。棉绳拉紧,系好,重新挂在腰间。
"小姐。"青黛在门口小声问了一句,"是谁的信?"
沈清辞把绣囊理了一下,让它贴在腰侧不太显眼的位置。
"一个旧人。"她说,"问我到没到。"
"旧人?什么旧人?"
"不用管了。"
青黛看了她一眼。沈清辞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——平的,淡的。但青黛跟了她这么久,看得出来她的下颌线比刚才紧了一点。不多,就一点。
"哦。"青黛没再追问。
沈清辞站起来走到矮桌旁边,拿起了桌上的纸和笔。她铺开纸,蘸了墨。
青黛以为她要写信,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但她没有写信。
她在纸上写了一行字——
"距京城约六日。阿安今日翻身三次,会啃拳头。一切好。"
落款没署名。折好,滴蜡封口。
"这封送到北狄王城。"她把信交给门口等着苍狼信使。
信使接过去揣好,翻身上马走了。
青黛看着信使的马跑远,回头说了一句:"小姐,您给王爷送了信,那刚才那封——您不回?"
"不回。"
"为什么?"
"没什么好回的。"
"人家问您安否——"
"我安。他知道了。"
青黛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她不太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,但沈清辞说不用管,她就不问了。
晚上。
驿站的两间炕房都烧得热。乌云带着巴图在隔壁屋睡了,这间屋里只有沈清辞、青黛和阿安。
阿安洗了澡——青黛用铜盆打了热水给他擦身——换了一身干净的小棉袄。吃饱了奶之后,他在炕上翻了一个身,从仰面翻到了侧躺,又使劲一翻,趴在了炕上。这次他抬头抬了约莫三息,比前天又高了一些。
"小姐,他抬头越来越稳了。"青黛蹲在旁边看着。
"嗯。"
沈清辞坐在炕沿上,手里拿着一根棉签在给阿安擦耳朵后面——那里容易积汗垢,每天得擦一次。阿安趴着不动,小脑袋歪向一边,嘴吧唧了两声。
擦完了之后她把孩子翻回来,裹上毯子放在炕里面。阿安已经犯困了,眼皮一点一点往下垂,小手攥着毯子的边角。
沈清辞把枕头摆好,躺了下来。她侧过身面朝阿安,一只手搭在孩子的肚子上。
青黛在另一头也躺下了。她吹灭了油灯,屋里暗了下来,只剩下炕火透过毡子传上来的暖意和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。
"小姐。"青黛在黑暗里小声说了一句。
"嗯。"
"您腰上那个绣囊,睡觉的时候不摘吗?"
"不摘。"
"搁着硌不硌?"
"不硌。"
青黛没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——睡着了。
沈清辞没睡着。
她躺在炕上,听着阿安的呼吸声。孩子的呼吸又浅又匀,小嘴偶尔吧唧一下。炕火暖烘烘的,从后背透上来。
她的手搭在阿安的肚子上,感觉到孩子的肚子一起一伏。
腰间的绣囊贴着炕面。里面的东西不多——干酪、红绳、铜扣、一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纸。
她闭着眼。
没有想什么。也没有刻意不想什么。
就是躺着。
过了一会儿,阿安在梦里翻了个身——小身子扭了一下,从仰面变成了侧躺。他的小手从毯子里伸出来,在空中抓了两下,碰到了沈清辞的手指。
他攥住了。
攥得紧紧的。小手暖烘烘的。
沈清辞的手指被他攥着,没抽出来。
"啊——"
阿安在梦里含混地哼了一声。不是醒着的那种"啊",是睡梦里的,含糊的,像是在跟谁说话。
沈清辞睁开眼看了一下。孩子没醒——眼皮合着,小嘴微微张着,呼吸还是匀的。
她把孩子的手拢回毯子里,掖好了边角。
绣囊在她腰下硌了一下。她伸手摸了摸——棉布面上鼓出一个小方块,是那张折好的信纸。
她把手收回来,搁回阿安的肚子上。
窗外有风声。大昭初春的风比北狄的柔,吹过来不带刀子味。
阿安的小嘴又吧唧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