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北门的城楼比她记忆里的矮了一点。
不是真的矮了。是她在北狄待了几个月,看惯了低矮的土墙和帐篷,再看京城的城墙,比例感出了偏差。等马车又走近了一截,城楼才恢复了它该有的高度——三层飞檐,灰瓦覆顶,垛口一排一排地沿着城墙延伸到两边。
城门开着。有行人进出。挑担子的、推独轮车的、牵驴的——跟半年前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马车在城门外两百步的官道上慢了下来。赵德骑马走在前面,回头看了一眼车帘。
"夫人,前面就是北门了。要不要先停一下?"
沈清辞掀开车帘。"不停。直接进去。"
"是。"
她没有放下车帘。她坐在车厢门口,两条腿垂在车辕外面,看着城门楼越来越近。
城门楼上有人。
她的目光先扫了一遍垛口——最东边站着两个守城士兵,穿着大昭制式棉甲,长枪靠在墙边。中间几个垛口空着。最西边的垛口前面站着一个人。
半旧的冬袍,灰色,下面露出棉裤的裤脚。手里拄着一根拐杖——黑檀木的,拐头磨得发亮。他的背不算挺直,微微弓着,左肩比右肩低一些。鬓角全白了。
沈清辞的手指在车帘边上攥了一下。
是她爹。
沈老侯爷站在城门楼最西边的垛口前面,手攥着拐杖,身体微微前倾,朝官道的方向看着。他的脸离得太远了,看不清楚表情,但沈清辞能看见他的脑袋在微微地动——左右晃着,像是在人群中找什么人。
他的腿什么时候不好的?她走的时候父亲还能骑马。信里也没提过摔跤的事。
"小姐。"青黛从车厢里面凑过来,也看见了城门楼上的人,"老侯爷——他怎么拄拐了?"
"不知道。信里没说。"
"他什么时候摔的?"
"我没问,他也没写。"
沈清辞的目光在父亲身上停了一息。然后她的目光往上移了一点——父亲的身后。
垛口后面两步远的位置,城门楼的阴影里,站着另一个人。
看不清脸。阴影把轮廓吞了大半,只能看出一个身形——高,直,穿的是玄青色的袍子。他站在阴影的边缘,没有靠到垛口前面来,只是站在那里。
沈清辞的目光在那道阴影上停了半息。
然后她把目光收了回来,落回父亲身上。
她弯了一下嘴角。
不大,很小的弧度。从外面看可能只是嘴角动了一下。但确实是弯了。
马车继续往前走。车轮碾过护城河桥上的石板,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。阿安在车里被颠了一下,哼了一声。青黛赶紧回头去拍他。
城门楼越来越近了。五十步。三十步。二十步。
到了这个距离她能看清父亲的脸了。老侯爷的脸上比她走的时候多了几道褶子,嘴角两道法令纹比以前深了。下巴上的胡茬花白着,没刮干净。他的眼睛眯着——下午的日光从西边斜照过来,有点刺眼。他的手攥着拐杖,指节发白,攥得很紧。
他在找她。
城门下面有行人也有车马,他得在每一辆马车里辨认哪一辆是她坐的。
沈清辞举起手,朝城门楼的方向挥了一下。
老侯爷看见了。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——拐杖在石板上笃了一声——然后他抬起右手,朝她挥了一下。动作不大,手举到肩膀的高度就放下了。
沈清辞的手也放下了。
马车驶进了城门洞。城门洞有三丈深,石壁上长着青苔,光线暗了一下又亮了。出了城门洞就是城内侧的广场。
人声一下子涌进来。
京城就是京城。北狄的王城全城加起来没京城北门外一条街热闹。叫卖声、车轮声、人声、驴叫声混在一起,灌进耳朵里。
沈清辞在车里坐了一息,让耳朵适应了一下。
"沈清辞!"
一个声音从城门内侧的人群里蹦出来。不是喊——是尖叫。
荣阳郡主从人群里挤了出来。她穿着一件杏色的棉袄,外面披着大红斗篷,头发盘了个髻,髻上插着一支金钗,跑得歪歪扭扭的——斗篷太长,绊脚。
"沈清辞!"她又喊了一声,跑到马车旁边,两手扒着车辕往上爬。
赵德在旁边伸手想扶她,被她一巴掌打开了。"别碰我。我自己上。"
她扒着车辕翻上了车辕,又从车辕翻进了车厢。动作利索得不像个郡主。
"你总算回来了!"荣阳的脸上红扑扑的,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激动的。她一把抓住沈清辞的胳膊,上下打量了一遍,"瘦了。脸小了一圈。你在外面到底吃没吃饱?"
"吃饱了。北狄的羊肉比京城的好。"
"那你怎么还瘦了?"
"带孩子累的。"
荣阳的目光往车厢里面扫了一眼。阿安正躺在褥子上,睁着眼看车顶。他的小手在空中挥着,嘴张着——刚才被颠醒了,还没完全反应过来。
"这就是阿安?"荣阳的脑袋凑过去,两只眼睛瞪得溜圆,"让我看看你儿子长什么样——"
她看了三息。
"啧。"她坐直了身体,撇了一下嘴,"像他爹。"
"哪里像?"
"鼻子。这鼻子跟谢砚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还有下巴——你看他下巴那个弧度。"荣阳伸手戳了一下阿安的下巴,孩子被戳得一缩,小嘴撇了撇。
"别戳他。"沈清辞把阿安往旁边挪了挪。
"我就看看。"荣阳收回手,又看了一眼,"不过眼睛像你。双眼皮。谢砚不是双眼皮吧?"
"他是内双。"
"那就是像你了。"荣阳拍了拍手,"哎对了,你爹在城门楼上呢。你看见他了?"
"看见了。他什么时候拄的拐?"
荣阳的表情变了一下。她看了沈清辞一眼,嘴动了一下,没立刻说。
"什么时候?"沈清辞又问了一遍。
"年前。腊月二十三。"荣阳的声音低了下来,"下雪天出门摔了一跤,左腿膝盖碎了。太医说养着吧,养好了也跛。"
"信里没写。"
"你爹不让写。他说你在外面带孩子已经够累了,知道了也是白担心。"荣阳撇了撇嘴,"他跟老侯爷府的人也交代了——谁敢写信告诉你谁就滚蛋。"
沈清辞没说话。她的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了。
"你现在别表现出来。"荣阳看了她一眼,"你爹就是嘴硬。他今天非要上城门楼接你,谁拦都不听。腿都那样了,让人扶着爬了两层楼梯上去的。"
"我知道了。"
"你知道什么呀你。"荣阳嘟囔了一句,然后转头去看阿安。阿安这会儿彻底醒了,两只眼睛到处看。他的目光落在荣阳脸上的时候愣了一息——不认识。
"他认识人不?"荣阳问。
"认识我和青黛。其他人不认识。"
"那我呢?他以后认识我不?"
"你多来几次他就认识了。"
"那我天天来。"荣阳又凑过去看了一眼阿安,"他眼睛真亮。跟他爹不一样——谢砚的眼睛是冷的,他的不冷。"
沈清辞看了荣阳一眼。荣阳这话说得随意,但说得准。谢砚的眼睛确实冷——平时是冷的,看她的时候好一些,但也好不到哪去。阿安的眼睛不冷,圆圆的,黑的,看什么都带着一股新鲜劲儿。
"走了。"沈清辞拍了拍车壁,示意赵德继续走。
马车重新起步,穿过城内侧的广场往南走。京城的街道比北狄的宽三倍,青石板铺的路面平整。两旁的店铺开着门,幌子在风里晃。有包子铺、布庄、药铺、茶馆——烟火气比北狄王城浓了十倍。
沈清辞坐在车厢门口,看着街道往后退。
半年前她从这条路上往北走的时候是秋天。树叶黄了,街上有人推着板车卖柿子。现在开春了,柳树冒了芽,街上有小孩在放风筝。
马车走过鼓楼的时候,沈清辞忽然回头看了一眼。
城门楼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——被鼓楼的墙角挡住了。但她还是回了一次头。
垛口前面已经没人了。父亲大概下了城楼。
那道阴影也不见了。
她把目光收回来,看着前面的路。
"回家。"她说。
赵德在前面应了一声:"是!走沈府?"
"走沈府。"
马车拐进了东街。青石板路在轮下咯嗒咯嗒地响。阿安在车里"啊——"了一声,声音从车帘缝里漏出去,被街上的人声盖住了。
荣阳把脑袋探出车帘看了一眼外面。"哎,街口那个包子铺还在呢。小时候你爹每次带咱们出来都买那家的豆沙包。"
"还开着?"
"开着。换了儿子接手,老头退了。豆沙包还是那个味。"
"回去的时候买两个。"
"买十个都行。"荣阳把脑袋缩回来,又看了一眼阿安。孩子这时候正在啃自己的拳头,啃得吧唧响。
"沈清辞。"
"嗯。"
"你回来了。"
"嗯。回来了。"
荣阳笑了一下,伸手帮阿安擦了擦嘴角的口水。"你家阿安口水真多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