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放箭!”
拓跋烈那声嘶吼从丹陛上炸开时,沈令仪已经动了。
她没有去看屏风后闪出的黑影,目光死死锁在大殿东南角那面紫檀木雕花屏风上——方才那极轻微的震动幅度,三寸,最多三寸。父亲教过她,宫中屏风底座与金砖地面的缝隙标准是一指宽,能震出三寸幅度的,只能是两个成年男子同时发力蹬地。
两个弓手。
她几乎是贴着地面滑出去的,绯色官袍在光滑的金砖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。张丞相那身深紫色绣仙鹤的宽大朝服就在三步之外,这老臣正因李御史的突然发难而僵在原地,肥硕的身躯像座肉山。
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得刺耳。
“噗!”
第一支箭钉进了张丞相左臂的袖袍,布料撕裂的脆响让他浑身一颤。第二支箭擦着沈令仪的发髻飞过,带断几缕青丝,深深扎进她刚才站立位置后的蟠龙柱上,箭尾兀自震颤。
“丞相小心!”沈令仪的声音压得很低,人已经缩到了张丞相身后,借着那宽大官袍的遮挡,她迅速扫视全场。
大殿里已经乱了。
文官们像受惊的雀鸟般向两侧退散,武官们则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佩刀——虽然入殿前兵器已被收缴,但这个动作是刻进骨子里的。那三名戍边将领站得最近,其中络腮胡的虬髯将军眼角抽了抽,目光在拓跋烈和沈令仪之间飞快地切换。
“妖女!妖女祸乱朝堂!”拓跋烈指着沈令仪,手指都在发抖,“给本王格杀勿论!杀她者赏千金,封万户侯!”
可殿前的侍卫们没有动。
他们的刀还指着沈令仪,但手臂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绷得笔直。这些侍卫大多出身京营,而沈令仪刚才背诵的那些日期里,有三笔军费扣押的时间,正好对应去年京营冬衣补给迟迟未到、冻伤百余士卒的那次。
虬髯将军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:“王爷,末将记得……去岁腊月廿三,兵部文书说冬衣因漕运延误,要晚十日。”
他顿了顿,铜铃般的眼睛看向沈令仪:“你刚才说,腊月廿二,有一笔二十万两的军费被转入‘漕运修缮’名目,可是真的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沈令仪从张丞相身后微微探出半张脸,语速快而清晰,“那笔钱出自北境边防军费总账,经手人是兵部侍郎王崇,核准印章是摄政王府的私印——印文‘烈武安邦’,拓跋烈,你敢不敢让诸位大人验一验你此刻怀中的私印?”
拓跋烈脸色铁青。
李御史已经爬起来了,老臣刚才扑得太急,官帽都歪了,花白的胡子沾着灰。他挡在沈令仪和张丞相身前,虽然瘦得跟竹竿似的,背却挺得笔直:“王爷!事已至此,若沈令仪所言为虚,验印便可自证清白!若不让验,便是心中有鬼!”
“李崇明!”拓跋烈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,“你也要跟着这妖女造反?”
“老臣只认证据,只认公道!”李御史梗着脖子,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,“沈老尚书当年暴毙,刑部结案说是急症。可若真如沈令仪所言,沈尚书是因护住军费账册而被灭口——那杀他的就不是急症,是人心!”
这话像一盆冰水,浇在了某些人头上。
一直沉默的张丞相忽然动了动。他低头看了眼还扎在袖子上的箭矢,又抬头看向丹陛上的拓跋烈,那张圆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某种复杂的表情。他慢慢抬起没受伤的右手,按住了左臂的伤口,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染红了深紫色的绸缎。
“王爷。”张丞相的声音很轻,但大殿太静了,每个人都听得见,“老臣今年六十有三,侍奉过两位先帝。有些事……不能做绝啊。”
这话说得含糊,但在场的老油条们都听懂了。
拓跋烈的眼皮跳了跳。他忽然笑了,那笑声阴冷得像地窖里吹出来的风:“好,好得很。你们都被这妖女蛊惑了,以为凭几本伪造的账册,就能颠倒黑白?”
他缓缓从丹陛上走下来,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。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的心跳上。
沈令仪盯着他的脚步。
七步,六步,五步——在拓跋烈走到第四步时,她忽然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,声音在大殿高耸的穹顶下撞出层层回音:
“拓跋烈已在皇城之下埋设火药!引线就藏在文渊阁地窖!他要的不是禅位,是让整个皇宫、让今日在场的所有人——给他陪葬!”
死寂。
然后炸开。
“什么?!”
“火药?!”
“皇城下面?!”
文官们彻底慌了,几个胆小的已经腿软得站不住,瘫坐在地上。武官们虽然还强撑着,但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——打仗死在战场上是一回事,被自己人炸死在金銮殿里是另一回事。
虬髯将军猛地转头看向拓跋烈,眼珠子都红了:“王爷!此话当真?!”
“荒唐!”拓跋烈怒吼,但他额角渗出的冷汗出卖了他,“妖女胡言乱语!皇城重地,岂能埋设火药?禁军何在!禁军——”
“禁军统领徐振,昨夜已被我说服。”沈令仪打断他,从怀中掏出一枚铜制令牌,高高举起,“这是禁军调令副牌,徐统领亲手所予。他此刻正带人守在文渊阁地窖入口,诸位若不信,现在便可派人去查!”
令牌在殿内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。
那是真的。在场不少人都认得禁军副牌的制式,那上面独特的虎头纹和编号做不了假。
拓跋烈的手按在了剑柄上。
他的眼神彻底变了,那里面最后一点伪装出来的“被迫禅位”的委屈荡然无存,只剩下赤裸裸的杀意。屏风后又传来弓弦拉紧的咯吱声,但这一次,虬髯将军和另外两名戍边将领同时向前踏了一步,三具魁梧的身躯有意无意地挡在了屏风和大殿中央之间。
“王爷。”虬髯将军的声音沉得像铁,“末将需要个解释。”
“解释?”拓跋烈笑了,那笑容扭曲得可怕,“本王需要给你们解释?这天下,这皇位,本来就是能者居之!先帝昏聩,太子年幼,若不是本王这些年镇着,北境早破了!你们吃的粮饷,用的兵器,哪一样不是本王从牙缝里省出来的?现在倒好,被一个黄毛丫头几句话,就想反咬一口?”
他猛地拔剑,剑锋指向沈令仪:“杀了她!现在!否则等本王肃清朝堂,你们一个都别想活!”
剑光森寒。
但大殿里没有一个人动。
那些原本倾向拓跋烈的官员们,此刻正悄悄向殿门方向挪动脚步。他们或许不懂军费账目,或许不在乎沈尚书怎么死的,但他们绝对在乎自己会不会被炸上天。
沈令仪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她握着令牌的手在微微发抖,但声音稳得惊人:“拓跋烈,你不敢让人去查文渊阁地窖,对不对?因为那里不光有火药,还有你这些年来私吞军费、倒卖军械、勾结外邦的所有账本原件——那才是真正的‘旧账本’,对不对?”
拓跋烈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就在这一瞬间,大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兵刃碰撞的嘈杂和一声高喊:
“报——文渊阁地窖已控制!搜出火药三十箱,账册七十三本!徐统领请诸位大人移步查验!”
殿门被轰然推开。
清晨惨白的光照进来,映出门口黑压压的禁军,和站在最前面、浑身是血的徐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