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府门口的石狮子比半年前脏了。
左边那只的脑门上糊了一坨鸟屎,没人擦。右边那只的底座裂缝里长了一丛枯草,也是死的。门口的台阶上有两片碎瓦,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。
沈清辞下了车看了一眼门口,没吭声。
荣阳从后面探过头来:"你府上最近没人打扫吧?门面看着糙了不少。"
"我爹不管这些。"沈清辞把阿安从车里抱出来,拢了拢襁褓,"走,进去。"
门房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厮,姓李,沈清辞走之前就在。他站在门槛里面看见沈清辞,愣了一息,然后反应过来,弯腰行礼:"大小姐——不,夫人回来了!"
"老侯爷呢?"
"在正院站着呢。站了一个多时辰了。小的劝了好几回,老侯爷不肯进屋。"
沈清辞的步子顿了一下。她看了一眼青黛。青黛抱着阿安的包袱跟在后面,小声说了一句:"老侯爷腿不好还站着……"
"他知道我今天到?"
门房小李点头:"早上有人从城门楼回来报的信,说老侯爷在城门上看见了夫人的车。回来之后就一直在正院等着。"
沈清辞没再问。她抱着阿安往里走。
沈府的格局她闭着眼都走得出来。前院过影壁,左拐穿月亮门,就是正院。正院里有棵海棠树——她离京那年父亲亲手移栽的,当时只有拇指粗,跟她差不多高。
走到月亮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了那棵树。
长高了。比人高了。主干有小孩胳膊粗了,枝条往四面伸展着,虽然现在还没发芽,但枝条的皮是青的,活的。树底下扫得干净,围了一圈碎石子。
树底下站着一个人。
沈老侯爷拄着那根黑檀木拐杖,站在海棠树旁边。他穿着半旧的灰色冬袍,左腿微微弯着——不敢站直,膝盖承不了重。右腿撑着大部分身体,拐杖戳在碎石子地上,戳出了一个小坑。
他没有迎上来。
就站在那里看着沈清辞从月亮门走进来。
沈清辞抱着阿安一步一步走过去。正院的青石板路上有几块翘了边,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,绕过了一块松的。
走到父亲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。
沈老侯爷看着她。
他的脸比半年前老了不止一点。两道法令纹比城门楼上看着更深,下巴的胡茬白多黑少了。眼窝凹了一些,眼皮耷拉着——但眼睛是亮的。他看着沈清辞的时候,那种亮从眼底透出来,不是激动,是绷了很久终于松了一口的那种亮。
沈清辞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。
沈老侯爷的目光从沈清辞脸上移到了她怀里的阿安。孩子的脸从襁褓边沿露出来半张,红扑扑的,嘴里啃着拳头。老侯爷看了两息,喉结动了一下。
"爹。"沈清辞先开口了。
"嗯。"老侯爷应了一声。声音比她记忆里的哑了一些。
"我回来了。"
"看见了。"
"这是阿安。"
"看见了。"
沈清辞把阿安往前递了一下。"您抱抱他。"
沈老侯爷的手从拐杖上松开了。拐杖往旁边歪了一下,他赶紧又扶住了——左腿不好,单腿站不稳。他把拐杖换到左手夹着,腾出右手来。
然后他伸出了两只手。
动作很慢。两只手先在空中停了一息,像是在找襁褓的受力点——托住头和腰的位置。他的手指碰到襁褓的时候试探了一下,确认了孩子不会滑,才把两只手合拢过来。
沈清辞把阿安放进了父亲的手里。
老侯爷接住孩子的瞬间,两条胳膊微微颤了一下——不是重,是怕。他怕自己接不稳。他把阿安拢在胸前,左手托着孩子的屁股,右手护着孩子的后脑勺,力道轻得像捧着一碗水。
阿安被换了个怀抱。陌生人的气味和体温让他不舒服,小嘴撇了一下,眉头皱了皱——要哭的前兆。
沈清辞的手抬了一下。
老侯爷低下头看着外孙。他的脸凑近了阿安,呼吸放得很轻。阿安感觉到了面前这张脸的热气,撇着的嘴慢慢松了,眉头也舒展了。他睁着眼看老侯爷——看了两息——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,在空中抓了一下。
老侯爷的脸被那只小手碰了一下。指尖蹭过了他的下巴,蹭在了胡茬上。扎了一下。
阿安愣了一息。然后小嘴张开了。
"啊——"
一声含混的、拖着奶气的声音。
老侯爷的喉结又动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,看了很久。久到沈清辞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。
"他长得很精神。"老侯爷开口了。嗓子有点紧,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"像你。"
"荣阳说像他爹。"沈清辞说。
"鼻子像他爹。"老侯爷又看了两息,"眼睛像你。"
"嗯。"
老侯爷抱着阿安又看了一会儿。他的右手拇指轻轻碰了一下阿安攥着的拳头——孩子的手指立刻松开了,又攥住了他的拇指。
老侯爷的手停了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被外孙攥住的拇指。那只手——他年轻时拉过弓、握过刀、签过军报的手——上面全是老茧和褶子。阿安的小手白白嫩嫩的,手指细细的,攥着他的拇指攥得紧紧的。
"大小。"老侯爷忽然说了一句。
"什么?"
"他手大小。跟我年轻时候的手一样大。"老侯爷的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抿了一下,"我年轻时候手也小。你娘笑话过我。"
沈清辞没接话。
老侯爷把阿安轻轻递回给沈清辞。动作还是慢——先确认沈清辞接稳了,才把手松开。松开之后他的两只手在空中悬了一息,才收回去。
"你娘要是还在,今天一定高兴。"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沈清辞。他在看海棠树。树干的皮是青褐色的,枝条往四面伸着,最高的那根枝条已经超过了院墙。
沈清辞接过阿安抱在怀里。孩子被还回来之后立刻把脸埋进了她的胸口——闻到了熟悉的气味,安心了。小手攥着她的衣襟,小嘴吧唧了两声。
"我明天带他去给娘上坟。"沈清辞说。
老侯爷点了点头。"坟前的梅开了。双开的。"
"我知道。您信里写了。"
"嗯。"
荣阳在月亮门那边站着没过来。她远远看着父女两个在海棠树底下说话,手里捏着自己的斗篷带子。青黛站在她旁边,手里抱着包袱,眼眶红了一圈。
老侯爷拄着拐杖转过身来。他的左腿拖着走了一步——不是抬起来的,是拖的。拐杖笃地戳在石板上,配合着右腿迈步的节奏。一步一笃。一步一笃。
沈清辞看着他走了一步,伸手想去扶。
"不用。"老侯爷把她的手挡开了,"我走得动。"
"您的腿——"
"碎了的膝盖长不回来。能走就不错了。"
沈清辞的手缩了回来。她看着父亲的背影——左肩低右肩高,左腿拖着走,拐杖戳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地响。灰色冬袍的下摆有点长,左脚踩着袍角了,他低头踢了一下。
"爹。"
"嗯。"
"您袍子太长了。回头让青黛给您改短一寸。"
"不用改。走路不碍事。"
"踩着袍角会摔。您再摔一跤怎么办?"
老侯爷停了一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袍角,沉默了两息。
"……改吧。"
沈清辞跟在父亲后面往正屋走。阿安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的,小脸贴着她的前胸,呼吸浅浅的。刚才在老侯爷怀里待了那么一会儿,他倒是没哭也没闹——就是看人的时候眼珠转得快,什么都在看。
进了正屋。屋里的陈设跟半年前差不多——八仙桌、太师椅、墙上挂着一幅半旧的山水画。画下面的条案上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个小铜炉,跟北狄的那种差不多,烧炭的。
"什么时候添的?"沈清辞看了一眼铜炉。
"年前。"老侯爷在太师椅上坐下来,拐杖靠在椅子旁边,"腿不好之后怕冷。你娘在的时候她不让我烧炉子,说烤得嗓子干。她不在了,没人管我。"
沈清辞把阿安放在炕上——沈府的炕比北狄的矮,但烧得也热。阿安到了热乎地方立刻精神了,在炕上翻了个身,趴着抬头看了一圈。
老侯爷看着炕上的外孙。"他会翻身了?"
"会了。翻了有十来天了。"
"抬头呢?"
"也抬了。能抬三四息。"
"好。"老侯爷点了一下头,"结实。"
荣阳终于从门口挤了进来。她一进门就嚷嚷:"老侯爷,您在城门楼上站了一个多时辰,腿不要了?"
"没站一个时辰。"老侯爷皱了一下眉,"半个时辰。"
"小李说一个多时辰!"
"他看错时辰了。"
"他看什么时辰啊,他就是老实——"
"行了。"老侯爷拍了一下椅子扶手,"别吵。清辞刚到家,让人歇一会儿。"
荣阳嘟囔了一句"我这不是担心您嘛",走到炕边去看阿安。阿安趴在炕上,抬头看见了一张新面孔——荣阳的脸凑过来了。
"哎,他看我了!"荣阳高兴地凑近,"小阿安,认得我不?我是你荣阳姨。"
阿安看了她两息。小嘴张了一下。
"啊——"
荣阳回头对沈清辞说:"他叫我了!"
"他谁都能叫。"沈清辞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,"他现在就是张嘴出声,不认人。"
"我不管,他叫我了就是叫我了。"
老侯爷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炕上的外孙和门口的荣阳,没说话。他的右手搁在扶手上,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的边缘——刚才被阿安攥过的那只手。
沈清辞看了一眼父亲的手。拇指指腹上有被小手攥过留下的一个小红印——阿安的力气不大,但攥的时间不短。
"爹。"
"嗯。"
"您今天不该上城门楼。楼梯陡,腿不好爬。"
老侯爷没接话。他摩挲了一下扶手,把目光从炕上移到了沈清辞脸上。
"我爬得上去。"
"摔了怎么办?"
"摔了就摔了。"
"爹。"
"我在城门楼上看你回来。"老侯爷的声音顿了一下,"你走的时候我没去送。这次你回来,我去接。"
沈清辞的嘴张了一下,没说出话来。
老侯爷把目光移开了。他看着对面的墙——墙上那幅山水画歪了,左边低了一截。他看了两息,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。
"画歪了。青黛,给扶一下。"
青黛赶紧过去把画扶正了。
沈清辞坐在凳子上,低头看了一眼炕上的阿安。孩子已经不趴着了——翻回了仰面,两只手在空中挥着,盯着天花板看。他的小嘴咧开,没牙的嘴圆圆的,口水从嘴角淌了一条线。
她伸手把阿安的口水擦了。
"爹,我明天一早去给娘上坟。"
"嗯。"老侯爷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下眼,"带束梅花去。坟前那株开了双朵的,折一枝。你娘喜欢梅花。"
"好。"
老侯爷闭着眼没再说话。他的右手搁在扶手上,拇指还在摩挲——那个小红印已经看不见了,但他的拇指还是在那个位置来回蹭着。
荣阳蹲在炕边逗阿安。阿安被她逗得"啊——啊——"叫了两声,小手挥了一下,差点拍到荣阳的鼻子。
"嚯!他打我!"荣阳缩了一下脖子,"力气还不小。"
沈清辞站起来走到炕边,把阿安翻了个身面朝自己。孩子看见她的脸,立刻不叫了,小手朝她伸过来。她把手指递过去,他攥住了。
"松手。"她说。
阿安没松。攥得更紧了,小嘴咧开笑了。
老侯爷在太师椅上睁开了眼。他看了一眼炕边上的母女两个——沈清辞蹲着,阿安躺着,两个人的手攥在一起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拐杖拿起来,撑着站起了身。
拐杖笃地戳在石板上。
"吃饭了。"他说,"让灶房把那坛桂花酒开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