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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2章 上坟·双花

他以江山为聘 书瑶 2922 2026-08-15 20:28:53

马车出了北门之后路上的行人就少了。

城郊的官道比城里窄,两匹马并排刚好能走。道两旁的田地化完了雪,黑褐色的泥土翻着湿气。远处有几个农人在田里翻地,镐头一下一下地举起来又落下去。

阿安在车里吃饱了奶,半睡半醒地靠在沈清辞怀里。小嘴吧唧了两声,手指攥着她的衣襟,眼皮一会儿合一会儿睁。

青黛坐在对面,怀里抱着一个食盒——三碟果子、一壶清酒、一束白菊。白菊用湿布包着根,花头露在外面,香味淡淡的。

"小姐,还有多远?"

"过了前面那个坡就到了。"

马车翻过一道缓坡,坡后面是一片矮丘。矮丘上种着松柏,黑绿黑绿的,在初春的灰黄底色里格外显眼。松柏之间有一条石板路,石板路的尽头是一座坟。

坟头是圆的,黄土堆的,上面长了些枯草。墓碑是青石的,约莫三尺高,碑面上刻着四个字——"沈门秦氏"。碑前的石案上落了一层灰,旁边搁着一只破了一半的陶碗——上次有人来上坟时留下的。

马车停在矮丘脚下。沈清辞抱着阿安下了车,青黛抱着食盒跟在后面。

石板路上有青苔,滑。沈清辞走得慢,一步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。阿安在她怀里被颠了一下,彻底醒了。他眨了两下眼,小脑袋转着看四周——松柏、石板、枯草。都是没见过的东西,他的眼珠转得快。

走到坟前的时候,一个老头从松树后面转了出来。

老头六十来岁,佝偻着背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棉袄,手里拿着一把竹扫帚。他是沈家的老园丁,姓周,守墓守了二十年了。沈清辞小时候跟母亲来上坟的时候就见过他——那时候他还直着背,现在弯了。

"大小姐。"周老头看见她,愣了一息,然后弯腰行了个礼,"您回来了。"

"周叔。"沈清辞点了点头,"我娘的坟——"

"干净的。昨天扫了一遍。"周老头用扫帚指了一下碑前的地面,"老侯爷前天派人来说大小姐今天来,我把石案也擦了。"

"谢了。"

"不用谢。"周老头看了一眼沈清辞怀里的阿安,"这就是小公子?"

"嗯。阿安。"

周老头凑近看了一眼,咧嘴笑了一下。他的牙掉了一半,剩下的也黄了,但笑得很实诚。"长得好。跟您小时候一个模子。"

"我小时候什么样?"

"您小时候瘦。没这个胖。"周老头又看了一眼阿安,"小公子脸圆。"

沈清辞没接话。她走到坟前,把阿安换了个姿势——竖着抱,让他面朝墓碑。

青黛在石案上铺了一块干净的白布,把三碟果子摆好——一碟枣糕、一碟花生酥、一碟核桃。酒壶搁在果子旁边,倒了一杯。白菊插在石案上的一个陶瓶里,花头朝着碑面。

沈清辞在碑前跪了下来。

膝盖落在石板上,凉。初春的石板还没被日头晒透,寒气从膝盖往上渗。她把阿安抱在怀里,让他坐在自己的大腿上。

阿安到了新地方又开始四处看。他的目光扫过墓碑——灰白色的青石,上面刻着字。他不认识字,但他看见了碑面上刻着的花纹——碑额的位置刻了几朵莲花纹,线条浅,已经被风化磨得不太清楚了。

"娘。"沈清辞看着碑面上的"沈门秦氏"四个字,"我带他来看你了。"

阿安听见她开口,转过头来看她。

"他叫谢安,小名阿安。"沈清辞的声音不高,跟平时说话差不多,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放大,"四个多月了。会翻身,会抬头,会出声。"

阿安好像感觉到了什么。他安静了下来,不四处看了,小脸转回去对着墓碑。他的眼珠停在碑面上的"秦"字上面——当然他不认识,但那个字比其他三个大一号,比较显眼。

沈清辞看着阿安的脸。孩子的侧脸对着她,小嘴微微张着,鼻梁的弧度在晨光里很柔和。

"他像爹。"她说,"但眼睛像我。"

风吹过来,松柏的枝叶沙沙响。碑前的白菊花头被吹得晃了一下。

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石案上的供品。枣糕是母亲生前爱吃的——这个她记得。花生酥和核桃是父亲加的,她不知道母亲喜不喜欢,但父亲说母亲在的时候家里年年备这两样。

"爹让我折一枝梅花来。"她又说,"说您喜欢梅花。"

她抬头看了一眼墓旁的梅树。

梅树长在坟的右侧,跟墓碑隔了三步远。树不高,约莫一人半,主干碗口粗,皮是灰褐色的,有些皴裂。枝条往四面伸展着,上面缀满了白梅花——初春正好是花期,开得密。

她看见了。

右侧中间的一根枝丫上,两朵梅花并蒂开着——同一根枝条上,两个花苞从同一个节上长出来,各自开了。花瓣是白的,边缘泛着一点粉,像是在白纸边上沾了一丝胭脂。

并蒂双花。

父亲信里说"开了双花",没说假话。

沈清辞看着那两朵花看了一会儿。风又吹了一下,花瓣微微颤了颤,但没有落。开得正盛,不会轻易掉。

阿安也看见了梅树。他的目光被枝条上的白花吸引住了——白色的,在灰褐色的枝条上格外显眼。他的小手往前伸了一下,手指张开,朝梅树的方向够了两下。

够不着。梅树在三步之外。

沈清辞把他的手拢了回来。"等你长大了再来认字。"

阿安的手被拢回来之后,攥住了她的手指。他没看梅树了,转过头来看沈清辞的脸。看了两息,小嘴张了一下。

"啊——"

含混的一声。不知道是在叫谁。

沈清辞在碑前跪着没动。她的膝盖已经从凉变成了麻——石板上的寒气渗进了骨头里。但她没站起来。

她看着碑面上的四个字。"沈门秦氏"。

她记忆里的母亲是模糊的。前世母亲在她十二岁那年走的——病了半年,走的时候瘦得只剩骨头。她记得母亲的手很凉,最后几天握都握不住。她记得母亲最后说的一句话是"你爹嘴硬,你让着他点"。

前世她没听这句话。跟父亲吵了十几年,从母亲走后吵到她进冷宫。

这一世她听了。

"娘,我听您的话了。"她说,"爹的腿摔了,我没跟他吵。他上城门楼接我,我没骂他。"

风又吹了一下。白菊的花瓣被吹落了一片,落在石案上。

"他在北狄挺好的。谢砚对我也好。"她的声音顿了一下,"不是那种嘘寒问暖的好。他不怎么说好听的话。但他该做的都做了。"

阿安在她腿上动了一下。他开始不安分了——跪了太久了,他不想在一个姿势里待太久。小手挣开了她的手指,在空中挥了两下。

"阿安。"沈清辞低头看着他,"这是你外祖母。她叫秦氏。你要记住。"

阿安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一眼墓碑。他的小嘴张了张,没出声。

沈清辞从地上站起来。膝盖麻了,她扶着旁边的松树干缓了一息。阿安被她抱着换了个姿势,面朝外——他不看墓碑了,看松树。

青黛在旁边站着,眼眶红了一圈。她用袖子擦了一下鼻子,小声问:"小姐,还要做什么?"

"酒倒了没有?"

"倒了。一杯。"

"果子呢?"

"三碟都摆好了。"

"再倒一杯。"沈清辞说,"我娘生前酒量不差。一杯不够。"

青黛又倒了一杯酒搁在石案上。两杯酒并排放在枣糕旁边。

沈清辞走到梅树跟前。她看了一眼那枝并蒂双花的枝条——枝条不长,约莫一尺,上面除了那两朵并蒂的花之外还有三个花苞,没开,鼓着。

她伸手折了那根枝。枝条不粗,但皮韧,她用力掰了一下,咔地一声断了。断口是绿的——活的。

她把枝条拿在手里看了一眼。两朵白梅并蒂开着,花瓣边缘那一点粉在晨光里很淡。

"青黛,拿块布来。"

青黛从食盒里翻出一块白棉布。沈清辞把梅枝用布包好,小心地裹了两层,只露出两朵花头。布包好之后她把梅枝放进了车厢里的一个陶瓶中——陶瓶是她从沈府带来的,里面灌了半瓶水。

"小姐,这枝花您带回去?"青黛问。

"带回北狄。"

"北狄那么远,花不会蔫了?"

"路上换水。到了北狄插在瓶里养着。"沈清辞看了一眼陶瓶里的梅枝,"能活几天是几天。"

她抱着阿安上了马车。阿安这会儿已经困了——早起吃了奶,又在坟前折腾了一炷香,精力耗完了。他的眼皮一点一点往下垂,小手攥着沈清辞的衣襟,手指慢慢松了。

马车往回走的时候,阿安靠在沈清辞怀里睡着了。小脸贴着她的前胸,嘴角挂着一丝口水,呼吸又浅又匀。

车厢里有淡淡的梅花香。不浓,若有若无的,随着马车的晃动一阵一阵地飘过来。

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阿安。孩子的脸被晨光照着,红扑扑的。他的小嘴在梦里吧唧了一下——大概在梦见吃奶。

她把孩子的襁褓紧了紧,拢好了边角。

马车走到城门口的时候,赵德在外面敲了一下车壁:"夫人,进城了。直接回沈府?"

"嗯。回沈府。"

"得嘞。"

马车碾过城门口的石板,咯噔了一下。阿安在梦里皱了一下眉,哼了一声,没醒。

沈清辞看了一眼陶瓶里那枝并蒂白梅。两朵花还开着,花瓣边缘的粉色比刚才深了一点——也许是光线的原因。布包着枝条底部,水从断口里渗了一点出来,在白布上洇了一个小湿印。

她伸手碰了一下花瓣。凉的,滑的,薄薄的。

马车转过街角,驶进了东街。街上的人多了起来,叫卖声、车轮声、人声灌进来。沈清辞把车帘放下来,挡住了外面的嘈杂。

阿安在她怀里翻了个身。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,在空中抓了一下。沈清辞把他的手拢回去,掖好。

她的手指碰到阿安的小手时,发现孩子的掌心里有一小块泥——黑褐色的,是刚才在坟前石板上蹭的。她用指甲把泥抠掉了,在襁褓上擦了擦。

阿安的掌心干净了。白白的,小小的,指节的肉褶子在合拢的手指里微微鼓着。

沈清辞把孩子的手握在手心里,攥了一下。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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