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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3章 慈宁·再会

他以江山为聘 书瑶 2660 2026-08-15 20:28:53

车轮碾过宫门的青石板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车帘晃动,外面的红墙显得格外高,把天切成了窄窄的一条。

马车停了。

青黛先跳下去,回身撩开车帘。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阿安——孩子刚睡醒,正眯着眼,小手无意识地抓着她领口的银链子。

“到了?”沈清辞问。

“到了,慈宁宫门口。”青黛压低了声音,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,“嚯,好多人。”

沈清辞抱着阿安下了车。

日头挺大,照在朱漆大门上有些晃眼。门口停着好几辆马车,都是京城里命妇坐的宽厢大车,车帘上绣着牡丹、凤凰,颜色艳得扎眼。

沈清辞今天没穿那些。她身上是一件暗红色的长袍,袖口收紧,腰间是一条沉甸甸的银链子,皮靴踩在地上有声。这一身站在那堆花团锦簇的大袖袍子里,显眼得像把刀子插在一堆棉花里。

荣阳郡主正站在宫门口的檐下剔牙,见她来了,把手里的帕子一扔,快步走过来。

“你可算来了。”荣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伸手扯了一下她的银链子,“就这么进来?也不换身软和点的衣裳?这硬邦邦的,看着都硌得慌。”

“这是北狄王后的正服。”沈清辞把领口被阿安抓皱的地方理平,“见太后,得穿这个。”

“行,你倔你有理。”荣阳翻了个白眼,往身后指了指,“里面都等着呢。太后今儿个精神头不错,刚喝了半碗燕窝粥。”

沈清辞点点头,迈步往里走。

慈宁宫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沉香味,不冲,但闻久了让人有点犯困。正殿里铺着厚厚的羊毛毯子,脚踩上去没声。

太后坐在榻上,手里捻着一串佛珠。她头发全白了,脸上皱纹不少,但眼神不浑浊,盯着人看的时候,像能看进骨头里。

底下两侧站着几个命妇,都低眉顺眼的,没人敢抬头看沈清辞。

沈清辞走到殿中间,跪下去,规规矩矩磕了一个头。

“臣女沈清辞,叩见太后。太后万福金安。”

她的声音很稳,落在空旷的大殿里,回音淡淡。

太后手里的佛珠停了一下。

“起来吧。”太后说,声音有点哑,像是嗓子里含着口痰,“这就是那个嫁去北狄的沈家丫头?”

“是。”沈清辞站起来,抱着阿安退到一侧。

太后招了招手,手指上的金护甲碰在一起,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
“抱过来,给哀家看看。”

沈清辞没犹豫,抱着阿安走上台阶。

阿安这会儿彻底醒了。他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睛,好奇地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,小嘴微微张着,嘴角还有点干涸的奶渍。

沈清辞弯腰,把孩子递过去。

太后伸出两只手。那手有点枯瘦,手背上青筋凸起,但动作很稳,不像沈老侯爷第一次抱阿安时那样抖得像捧着水。她在宫里抱过太多孩子了,经验足得很。

阿安落进太后怀里。

太后低头,凑近了看阿安的脸。阿安也没躲,就那么盯着太后看,甚至伸出一只小手,冲着太后襟口那颗亮闪闪的盘扣抓了过去。

“嚯。”太后轻笑了一声,没躲,任由他的小肉手在盘扣上蹭,“这孩子,胆子大。”

旁边立着的一个太监手里拿着笔,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。

太后抬起头,看着沈清辞:“眉眼之间有大昭的样子,也有北狄的轮廓。这孩子,两头都占着。”

殿里静了一下。这句话要是换个大臣说出来,那就是一句两难的混账话。但太后说了,那就是一句定性的话。

“是。”沈清辞答,“他叫谢安。”

“名字倒是吉利。”太后用手指戳了戳阿安的腮帮子,肉软乎乎的,陷下去一个小坑,“长得壮实。北狄风大,能长成这样不容易。”

“有乳母照顾,也好带。”

太后把阿安的小手从盘扣上拿开,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。阿安觉得舒服,在太后怀里蹭了蹭,打了个哈欠。

“你也别站着了,坐。”太后指了指旁边的锦凳。

沈清辞道了谢,坐下。

太后哄了阿安两下,似乎是觉得胳膊酸了,把孩子递还给沈清辞:“抱回去吧。哀家老了,抱不动了。”

沈清辞接过孩子,重新把他抱在怀里。阿安这会儿又有点困了,脑袋往她颈窝里一埋,不动了。

“这回回来,待多久?”太后问,手里又转起了佛珠。

“半个月。”沈清辞说,“等阿安习惯了京城的天气,就回去。”

“习惯?”太后停下手里的动作,“北狄那么冷,京城暖和。这孩子习惯了这儿,你还舍得带他去吹西北风?”

“他是北狄的王世子。”沈清辞看着太后的眼睛,“他得习惯北狄的风,将来才能坐得稳那个位置。”

太后盯着她看了一息,突然笑了一下。

“像。”太后说,“像你爹。沈老骨头那股子倔劲儿,你是一点没落,全继承过来了。”

沈清辞没说话,只是垂下眼皮,理了理阿安襁褓的边角。

“行了。”太后往后靠在软垫上,摆了摆手,“你归省也是正事。该去哪儿就去哪儿,别整天往宫里跑。哀家这把老骨头,也没精力天天听你们讲那些家长里短。”

“臣女省得。”

“还有。”太后顿了一下,目光往大殿角落里扫了一眼,“北狄那边的事,你心里有数就行。别被人当枪使,也别自己傻乎乎地往坑里跳。”

角落里的那个传旨太监一直低着头,这会儿把头埋得更低了,手里的笔尖在纸上悬着,没敢落下去。

“臣女记住了。”

“去吧。”太后闭上了眼睛,似乎有些乏了,“看见这孩子平平安安的,哀家也就放心了。回去了替我向你父亲问好——让他别那么硬气,腿摔了就养着,别到处乱跑。”

“是。”

沈清辞抱着阿安站起来,又行了一礼,转身往外走。

出了大殿,外头的阳光一下子扑过来,有点刺眼。

荣阳正倚在廊柱底下嗑瓜子,见她出来,把手里的瓜子皮一扔,快步跟上来。

“怎么样?”荣阳压低声音,“太后没难为你吧?”

“没有。”沈清辞走下台阶,“看了看阿安,说了两句话,就让走了。”

“没提太子?”荣阳左右看了看,声音更小了。

“没提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荣阳拍了拍胸口,“我刚才还捏着把汗呢。昨儿个太子还在朝上提互市的事,皇帝没驳回,但也没点头。这气氛,怪得很。”

沈清辞没接话。她看了一眼怀里的阿安,孩子已经睡熟了,呼吸轻得像只小猫。

“送我出宫吧。”她说。

“得嘞。”

两人沿着宫道往宫门口走。路两旁的宫女太监见了她们,都低头退到路边行礼。

走到长街拐角的时候,前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的声音。

一群御林军开了道,后面跟着一明黄色的软轿。

荣阳一把拉住沈清辞的袖子,把她拽到路边的槐树后头:“嘘。是皇帝。”

软轿很快过去了。轿帘没掀开,看不清里面的人。

但在软轿后面,跟着一个骑马的人。一身玄色常服,没穿朝服,腰间挂着一枚玉佩。

沈清辞站在树荫里,看着那个骑马的人过去。

那人没往这边看。他目视前方,手握着缰绳,坐得很直。马蹄踏过青石板,节奏稳得很。

那是萧景衍。

风吹过树梢,几片叶子落下来,掉在沈清辞的肩膀上。

她没动,一直看着那匹马转过前面的宫墙角,彻底看不见了。

“走了。”荣阳松了一口气,把那片叶子从她肩上拂掉,“吓死我了。要是撞上了,又是一顿寒暄,假得慌。”

沈清辞摸了一下袖袋里的绣囊。那方莲纹私印硬硬地还在。

“出宫吧。”她说。

“哎。”荣阳应了一声,跟在她身后,“对了,晚上有个局。许阁老的几个门生,在城西的‘醉仙楼’摆酒。说是给几个外放的官员送行,实际上嘛……”

“实际上呢?”沈清辞问。

“实际上就是想聚一块儿骂骂北狄,顺便再踩踩你。”荣阳撇撇嘴,“你去吗?”

沈清辞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慈宁宫的方向。那个传旨太监还站在大殿门口,正躬身跟出来的小太监说话。

“去。”沈清辞说。

“你去干嘛?那是鸿门宴。”

“我想听听,他们打算怎么骂。”沈清辞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,“骂得难听了,我就记下来。以后有机会,再还回去。”

荣阳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了声:“得嘞。那我也去。我也想看看谁嘴这么欠。”

两人出了神武门。马车还停在老地方,车辕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。

青黛正靠在车轮边打盹,听见脚步声,猛地惊醒,揉了揉眼睛:“小姐,出来了?”

“出来了。回府。”

沈清辞抱着阿安上了车。

马车启动,晃晃悠悠地往东街走。

沈清辞把那个装了梅枝的陶瓶挪到窗边,让阳光能照到那两朵白梅。花瓣边缘的粉色在阳光下变得更艳了点,像是抹了一层胭脂。

阿安在她怀里动了一下,小手抓住了她的衣襟。这次抓得紧,指甲都要陷进布料里了。

沈清辞低头看着他。孩子的睡颜很安稳,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珠。

“抓紧了。”她轻声说了一句。

阿安没醒,只是把脸往她怀里钻得更深了些。

马车拐过街角,前头就是沈府的门楼。门房小李正倚在门框上跟隔壁街的闲汉聊天,见马车来了,赶紧把嘴闭上,挺直了腰板。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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