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的地砖铺得很厚,但也挡不住底下渗上来的凉气。
沈老侯爷站在武将列的头一个位置。他的左膝有些发僵,那是阴天前兆——昨夜被风吹了一宿,这会儿骨头缝里像是塞了把沙子,磨得慌。他把手搭在黑檀拐杖头上,虎口收紧,压着那股酸劲儿。
殿里很静,只有几个老臣咳嗽的声音。
户部尚书刚报完今年的边关军需账目,正退回列中。还没等他站稳,文官列里走出来一个人。
是个御史,胡子花白,也是许阁老以前提拔上来的。他出列的时候,脚步迈得很大,袖子甩得很直,像是要去赴死。
“臣,大理寺卿张从,有本奏。”
这名字一出来,沈老侯爷的眼皮子跳了一下。张从,许阁老的死忠,嘴比刀子还利,以前在朝堂上能把人骂得当场吐血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手里拿着一本折子,头也没抬:“讲。”
张从跪下去,腰杆挺得像根旗杆:“臣要奏的,仍是北狄质子一事!”
殿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冻住了。周勤——兵部侍郎,站在沈老侯爷身后半步的地方,呼吸声重了一下。他的手下意识地往前伸,像是要拉住张从的袖子,但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。
“前时质子私自归北,朝廷未加追究,已是宽仁。”张从的声音很大,在大殿里嗡嗡回响,“然北狄狼子野心,质子归北,无异于放虎归山!臣恳请陛下,下旨追责,以此震慑北狄,正大昭国威!”
他说得很激愤,唾沫星子都快飞出去了。
沈老侯爷没动。他看着地面上的砖缝。那里面有一根枯草,不知是谁鞋底带进来的。
他没说话。他知道这时候不能说话。他要是开口,不管说什么,这事儿就又扯上沈家了,扯上沈清辞了。他只能忍着,像忍着膝盖里的那股疼。
张从还在说:“若不追责,恐四方蛮夷皆以为大昭软弱可欺……”
“啪。”
一声轻响。
皇帝把手里那本折子合上了。这一声不响,但在张从的长篇大论里显得特别突兀。张从停住了,嘴里的话卡了一半,像只被人突然掐住脖子的鸡。
皇帝抬起头。他没看张从,而是看着大殿门外的天空,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敲了两下。
“张从。”皇帝的声音不大,没带什么火气,平平淡淡的,“你这话,上个月说过了。”
“臣……臣以为此事关系重大,不得不……”
“朕说,不必再议。”
皇帝转过头,目光落在他身上。那眼神很静,没什么情绪,但看得人心里发毛。
“北狄王已正式遣使来朝,两国书函早已互换。”皇帝拿起刚才那本折子,随手扔在御案上,“质子归北,是两国邦交之定局,不是什么私自逃逸。此事已有定论。”
张从跪在地上,愣了一下。他准备好的后面那五百字慷慨陈词,一下子堵在嗓子眼里,上不去下不来。
“可是陛下……”
“这不在朝议范畴。”皇帝打断了他,“你是御史,监察百官,风闻奏事。但这事儿,没得风闻了。尘埃落定了。”
说完,皇帝重新拿起另一本折子,翻开,低头看了起来。
“退下吧。”
张从僵在那儿,脸涨成了猪肝色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没敢再发出声音,只能磕了个头,灰溜溜地退回了列里。
沈老侯爷看见皇帝翻页的手指。那手指很修长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翻页的时候,指尖在纸上停了一下,才划过去。
那是厌烦了。
沈老侯爷轻轻呼出一口气。他那条僵着的腿,好像稍微松快了一点。
早朝散得比平时快。
出了宫门,日头已经升起来了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周勤快走两步,追上沈老侯爷。
“侯爷,今儿这……”周勤压低声音,“这就完了?”
沈老侯爷没停步,拐杖在石板地上点得很有力:“完了。皇帝亲口说的‘不必再议’,那就是这页翻篇了。”
“我是怕那帮老古董还要闹。”
“闹什么?”沈老侯爷冷笑了一声,从鼻子眼里哼出一声气音,“皇帝都嫌烦了。谁再闹,那就是跟皇帝过不去。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高高的宫墙。朱红色的墙皮在阳光下有些刺眼。
“传个话回去。”沈老侯爷说,“告诉清辞,这事儿算是过去了。”
“得嘞。”周勤应了一声。
沈老侯爷没再多说,拄着拐杖上了马车。今天他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不少,那条伤腿似乎也不那么拖沓了。
……
沈府,后院。
日头正好,透过海棠树的枝叶洒下来,在地上印出一块一块的光斑。
沈清辞坐在廊下的竹椅上,手里端着一只粗瓷小碗。碗里是熬得烂烂的米糊,冒着热气。
阿安坐在她腿上,裹着一件厚实的小袄,像个圆滚滚的团子。
“张嘴。”沈清辞用小木勺舀了一点米糊,递到阿安嘴边。
阿安闭着嘴,头往旁边一扭。他对这白色的糊糊没什么兴趣,想伸手去抓那只小碗。
“别闹。”沈清辞把他的手拿开,“这是好东西。吃了长肉。”
“啊——”阿安喊了一声,小嘴张得老大。
沈清辞趁机把勺子塞了进去。
阿安愣了一下,吧唧吧唧嘴,似乎觉得味道还行,就咽了下去。
“这不就吃了吗。”沈清辞说。
青黛蹲在一旁逗弄着一只刚飞过来的花蝴蝶,听见这话,回头笑道:“小姐,您这喂孩子,跟喂小猫小狗似的,一点不温柔。要是让北狄那位看见了,非得跟您急眼不可。”
“他急什么。”沈清辞又舀了一勺,“他又没喂过。喂了就知道,这孩子嘴刁得很。”
正说着,前院的小厮跑过来了,气喘吁吁的。到了廊下,站住脚,行了个礼。
“小姐,老侯爷让人传话回来了。”
沈清辞手里的勺子没停:“说。”
“老侯爷说,朝堂上那事儿,皇帝说了‘不必再议’,算是彻底过去了。让小姐别操心。”
沈清辞手腕顿了一下。一滴米糊顺着勺边滴落,掉在阿安的小围嘴上。
她把勺子放回碗里,拿起帕子给阿安擦了擦嘴。
“知道了。”
青黛在旁边听得真切,长出了一口气,拍着胸口道:“哎哟,这可太好了。这几天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,就怕那帮老头子在朝堂上没完没了。这下好了,皇帝发话了,我看谁还敢多嘴。”
她凑过来,看着沈清辞的脸:“小姐,您不觉得松了口气?”
沈清辞低头看着阿安。孩子正抓着她的手指,往嘴里塞,流得一手口水。
“松什么气。”沈清辞把手抽出来,在帕子上擦了擦,“他早该说‘不必再议’了。现在说,也不算晚。”
“您这……这就完了?”青黛瞪大了眼睛,“我还以为您得高兴得赏我点什么呢。”
“赏你什么?”沈清辞瞥了她一眼,“赏你再去买两个酱肘子?”
“嘿嘿,那也行啊。”青黛傻笑两声。
沈清辞重新端起碗。
“张嘴。”她对阿安说。
阿安这次没躲,乖乖张开了嘴。
沈清辞把米糊喂进去。看着他吞咽的动作,她想起昨天太后说的话——“眉眼之间有大昭的样子,也有北狄的轮廓。”
这孩子,两头都占着。
皇帝说“尘埃落定”,大概也是看在这孩子的份上。毕竟,阿安身上流着一半大昭皇室许家的血——虽然太后没明说,但这层关系在那儿摆着。
“再来一口。”
阿安吃了两口,突然不想吃了。小脑袋一歪,身子往后一仰,打了个饱嗝。
“嗝——”
声音挺响。
沈清辞把空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。
“饱了?”她问。
阿安看着她,突然咧开嘴笑了,露出两排粉红色的牙床。他伸出两只手,冲着沈清辞晃了晃。
“抱。”
沈清辞没抱他,只是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脑门。
“才吃完了就抱,也不怕积食。”
阿安也不恼,继续在那儿晃手,嘴里发出“啊——啊——”的声音,像是在指挥什么。
风吹过院子里的海棠树。光斑在地上晃了晃。
沈清辞看着那几根光秃秃的枝桠。北边的风还没吹过来,但这儿的春天倒是真真切切地到了。
“青黛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“哎,小姐。”
“把那件北狄带回来的皮袄找出来。”沈清辞说,“给阿安比划比划。我看他长了,这袖口是不是短了。”
“得嘞。”青黛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“我就说嘛,孩子长得快,那皮袄肯定穿不下了。回头是不是得让人去裁缝铺重新做一件?”
“不用。”沈清辞看着阿安那双乱动的脚,“等回了北狄再说。北狄的皮子暖和,做得也厚实。”
“回北狄?”青黛愣了一下,“这才刚来几天啊,就想回去了?”
“在这儿住久了,他会忘记风雪是什么样子的。”沈清辞把阿安从腿上抱起来,放在膝盖上坐稳,“得让他记着。”
阿安坐在她膝盖上,高兴地踢着腿。他的小皮靴踢在沈清辞的小腿上,发出“笃、笃”的声音。
沈清辞握住他的脚踝,没让他乱动。
“乖一点。”她说。
阿安停了一下,然后猛地往前一扑,两只小胳膊抱住了沈清辞的脖子,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。
湿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脖子上。
沈清辞身体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放松下来。她抬起手,在阿安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。
一下,两下。节奏很慢。
院子外面传来几声鸟叫,不知道是什么鸟,叫得挺欢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