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窗户吹开了,“哐当”一声撞在墙上。
青黛正要去关窗,一只浑身带着土腥气的黑鸟“扑棱”一下飞了进来,落在桌案上,歪着头,眼睛圆溜溜的。那是北狄特有的苍鹰,爪子上绑着一个细竹筒。
沈清辞正在给阿安擦脸,手上的动作顿住了。
这鹰她认得,是谢砚养的那只“黑风”。平日里这只鹰极傲,除了谢砚谁也不近身,今天竟然直接飞到了沈府的窗台上。
沈清辞把阿安递给青黛:“抱去里屋。”
“哎。”青黛感觉到了气氛不对,抱着孩子转身就往里间走,还不忘把门帘放下来。
沈清辞走到桌边。黑风没躲,任由她解下爪子上的竹筒。竹筒很轻,封口处压着一块红色的蜡,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——谢砚的私印。
她用小刀挑开蜡封,倒出一张窄窄的纸条。
纸条很薄,上面只有寥寥数语,字迹写得有些急,笔锋的收尾处带了点飞白:
“边境三镇遭劫,两村被焚。本王已亲赴边境。你暂缓归期,待边境平后再动身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张纸条。
“三镇”“两村”“亲赴”。
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。谢砚做事向来稳,这种级别的劫掠,平时只要派个偏将去就够了。他亲自去,说明这伙人不是普通的马匪,或者——事情比“马匪”要严重得多。
至于那句“暂缓归期”。
沈清辞把纸条折好,捏在手里。谢砚这是怕她路上遇上乱兵,不想让她冒险。
她把纸条凑近烛火,看着火苗一点点舔过纸边,直到最后一点灰烬落在铜盘里。
“小姐?”青黛在帘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,“怎么了?是北狄来信了?”
沈清辞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嗯。”
“说什么了?是不是王上催咱们回去了?”
“没有。”沈清辞走到柜子前,把柜门打开,“他说边境不太平,让我们在京城多住几天。”
“那就好呀!”青黛松了一口气,掀开帘子走出来,“我也正舍不得走呢,京城的热包子还没吃够。那咱们是不是不用急着收拾了?”
沈清辞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包袱皮,铺在桌上。
“收拾。”她说。
“啊?”青黛愣住了,“不是让多住几天吗?”
“收拾东西。”沈清辞重复了一遍,声音不高,但没什么商量的余地,“明天一早就走。”
青黛急了,快步走过来:“小姐,您这是干嘛呀?姑爷——不是,王上都说暂缓归期了,那是怕您路上出事。咱们这时候往北走,不是往枪口上撞吗?”
沈清辞手里没停,把几件阿安的厚衣裳叠好,塞进包袱里。
“他让我暂缓,是怕路上危险。”她系上包袱的一个结,手用力勒紧,“可他一个人在边境,身边连个能替他守后路的人都没有。”
“那……那也不能让您去送死啊。”
“我没去送死。”沈清辞抬起头,看了青黛一眼,“我是北狄王后。他要去打仗,我就在后面给他看着粮草,守着大本营。这是我的事。”
青黛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她看着沈清辞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知道再劝也没用。这小姐看着冷,心里那股劲儿上来的时候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“得嘞。”青黛叹了口气,转身去翻箱倒柜,“那我给阿安多带几块尿布。北边冷,别冻着屁股。”
沈清辞继续收拾。她把那枝已经有些干枯的白梅从陶瓶里取出来,用那块白棉布重新包好。花瓣虽然卷了,但还没落。她想带回北狄,埋在海棠树下。
正收拾着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拐杖声。
咚,咚,拖一下。声音比平时快得多。
沈老侯爷也没让人通报,直接推门进来了。他大概是刚从前厅听完信使的汇报赶过来的,额头上还渗着一层细汗。
“你要走?”
他站在门口,看着桌上摊开的包袱和半满的箱子。
沈清辞手里的动作没停:“嗯。明天走。”
“那信使刚走,你就决定了?”老侯爷拄着拐杖,走进两步,“他让你暂缓,你偏不。你从小到大,什么时候听过别人的安排?”
“这次也不听。”沈清辞把那个装梅枝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放进箱子的夹层里,“爹,他在边境出事,我在京城坐不住。这茶喝着不香,觉也睡不踏实。”
老侯爷看着女儿。
沈清辞转过身,面对着他:“我知道您想说什么。路上是有危险。但我带的人不少,图尔留下的那十个护卫还在,赵德也能送我一程。我走官道,不抄近路。”
老侯爷没说话。他那只扶着拐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,指节发白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喉咙里挤出来一声:“行。”
沈清辞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老侯爷转过身,不想让她看自己的脸。
“你刚回来没几天,又要走。”他盯着门口的一棵老槐树,“这沈府,对你来说也就是个客栈。”
“不是客栈。”沈清辞说,“是家。”
老侯爷的背影僵了一下。
“既然要走,那就走得利索点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又恢复了那种硬邦邦的调子,“别半道上又闹什么幺蛾子。阿安还小,经不起折腾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老侯爷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包袱,“北边苦,没这么多好东西。你自己多担待点。别跟北狄人那帮粗人一般见识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老侯爷点了点头,拄着拐杖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他又停下了。
“我去给你准备三天的干粮。”他说,“路途遥远,怕你们带的吃食不够。让人去酱肘子铺切几斤肉,风干一点,耐放。”
“爹,不用麻烦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老侯爷没回头,拐杖在地上重重地顿了一下,“我沈家的女儿出远门,哪有饿肚子的道理。我去安排。”
说完,他拖着那条伤腿,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。
风吹过来,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。
青黛在旁边吸了吸鼻子,声音有点哑:“老爷真好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。她把箱子盖合上,上了锁。
“别煽情了。”她说,“把阿安的奶瓶找出来,洗洗。”
“哎。”
沈清辞走到窗边,那只苍鹰黑风还在窗台上站着,没走。它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,像是在催促。
她伸出手,摸了摸黑风颈部的羽毛。羽毛很硬,带着北边寒气的温度。
“走。”她低声说。
黑风振翅一飞,冲上云霄,在沈府上空盘旋了一圈,然后直直地向北飞去。
沈清辞看着它变成一个小黑点,直到看不见。
她转过身,把窗户关上,插上了插销。屋里的光线暗了一些,只剩下桌案上那盏烛火跳动着。
阿安在里屋醒过来了,发出“啊——啊——”的叫喊声,听着挺有精神。
沈清辞走到摇篮边,低头看着儿子。孩子正抓着围嘴往嘴里塞,两条小腿在空中乱蹬。
“看什么呢?”她问。
阿安看见她,咧开嘴笑了,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。
沈清辞伸手擦掉他的口水。
“带你回北狄。”她说,“去看你爹。”
阿安听不懂,只是抓着她的手指,咯咯地笑。
沈清辞任由他抓着。她的目光落在摇篮边上挂着的一个小布老虎上——那是入京那天,荣阳送来的。
她把布老虎摘下来,塞进包袱的最上面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青黛抱着一个大包袱站在门口:“小姐,这箱子太沉了,要不要叫人帮忙?”
“不用。”沈清辞拎起箱子,“我自己能提。”
她提着箱子走出屋子。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,夕阳把沈府的围墙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沈老侯爷已经在厨房那边嚷嚷起来了,声音中气十足,隔着老远都能听见:“切厚点!多撒点盐!别到时候到了北边咸淡味都没了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