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灰蒙蒙的雾气罩着沈府的大门。
青黛扛着个大箱子往车辕上送,嘴里哼哧带喘的:“哎哟,这一箱子比来的时候沉多了。老爷这是把家里的粮仓都给搬空了咋的?”
沈清辞站在车边,手里抱着阿安。孩子还没醒,小脑袋耷拉在她肩膀上,呼吸温热。
“搬不空。”沈清辞看了一眼那箱子,“那是他的一点心意。拿着吧。”
“行,拿着拿着。”青黛把箱子塞进车底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除了酱肘子,还有两匹细棉布,那是荣阳郡主昨晚派人送来的。说是北边风大,给孩子做几件挡风的衣裳。这回可是真满了。”
“上来吧。”
沈清辞抱着阿安上了马车。车里确实挤了不少东西,原本宽敞的空间现在只剩下中间能坐人的地方。那个陶瓶被固定在角落里,里面的白梅枝花瓣已经落了一片,只剩下一朵还倔强地开着。
马蹄声在门外响起来。
沈老侯爷骑了一匹枣红马,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他今天没穿官服,换了身利索的箭袖袍子,左腿虽然还是不太得劲,但上马的动作还算稳。他手里攥着马鞭,脸绷得紧紧的。
“爹。”沈清辞掀开车帘。
“走了。”老侯爷没看她,眼睛盯着前面的路,“早走早到。”
“您腿脚不好,就别送了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老侯爷一挥马鞭,“我送到城门口。这京城的路还没修好,怕你们出不去。”
车轮转动,碾过清晨的青石板路。
街上没什么人,只有几个赶早市的菜贩子推着独轮车,看见侯爷的马车过来,赶紧靠边站住。
老侯爷骑马走在最前面,背影挺得很直,只是偶尔左腿会跟着马背的起伏顿一下。沈清辞看着那个背影,没再劝。
到了北门,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。
城门刚开,守城的士兵正打着哈欠擦长枪。看见是定北侯爷的马车,赶紧把栅栏抬了起来。
荣阳郡主竟然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。她裹着一件厚厚的白狐裘,手里捧着个铜家伙,脸冻得通红,鼻尖上还挂着汗珠。
“来了!”荣阳把那个铜家伙往怀里揣了揣,快步走过来,“我就算着你们这个点儿到。怎么这么急?连口热茶都没喝。”
“路上赶时间。”沈清辞下了车。
荣阳把怀里的东西递过来——是一个精致的铜手炉,外包着厚厚的绒布套子,还是热的。
“拿着。”荣阳塞进她手里,“路上冷,给阿安焐着。这炉子炭好,能烧四个时辰不灭。”
沈清辞接过来,手心瞬间暖和了。她握了一下荣阳的手——冰凉。
“你自己穿这么点?”
“我不冷,我是急得热出来的。”荣阳哈了一口白气,“那布料看见了吗?都是上好的,别糟蹋了。到了北边要是缺什么,写信给我,我派人给你送。”
“嗯。”
“去吧。”荣阳往后退了一步,摆了摆手,“别回头了,越回头越走不动。等你下次再来,京城的花儿都开了。”
沈清辞点点头,转身上了车。
老侯爷骑马走到车窗边,隔着帘子说:“到了北狄给爹报个平安。别省着那点信钱,三天一封,少了不行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沈清辞在车里应了一声,“您回去慢点骑。腿要是疼了,就让下人给揉揉。”
“用不着。”老侯爷哼了一声,“走吧。”
他一挥鞭子,枣红马往前蹿了一步,给马车让出了路。
车夫抖了一下缰绳,车轮开始转动,缓缓驶出了城门洞。
沈清辞坐在车里,听着外面的马蹄声渐渐远去。老侯爷没再跟上来,他就停在城门口。
马车沿着官道向北驶去。这一路和来时不同,没有游山玩水的闲情,车夫把车赶得很快。车厢里有些颠,阿安在襁褓里哼唧了一声,翻了个身,又睡过去了。
沈清辞把那个暖手炉塞进阿安的被子底下。
车子驶出约莫一里地,拐过了一道土坡。沈清辞伸手掀开车帘,回头看了一眼。
京城的北门城楼在晨雾里影影绰绰的。
城楼上没有人。
上次来的时候,父亲站在上面。这次,父亲停在城门口,没有上来。
沈清辞的目光在城楼那排垛口上扫过。那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面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但她知道有人在看。
也许是东宫的那扇窗户,也许是城墙阴影里的某个角落。那个送了“安否”两个字的人,那个没来送行的人,此刻正隔着这一里多地,看着这辆马车变成一个移动的小黑点。
那是萧景衍。
沈清辞的手指在车帘边缘攥了一下。
她没再细看,松开手,放下了车帘。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车轮碾过碎石的沙沙声。
她低头看着阿安。孩子睡得正香,小嘴偶尔动一下,似乎在梦里也在吃奶。
“醒醒。”沈清辞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蛋。
阿安皱了皱眉,眼睛睁开一条缝,又闭上了。
“别睡了。”沈清辞把他抱起来,让他靠在自己怀里,“我们回去找你爹。”
听到“爹”这个字,阿安似乎有反应了。他把眼睛睁开了,黑溜溜地盯着沈清辞看了一会儿,突然咧嘴笑了,嘴里吐出一个泡泡。
“啪。”
泡泡破了。
沈清辞伸手擦掉他嘴角的湿渍。
“高兴什么。”她说,“路还长着呢。”
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封还没拆的急报——那是昨天收到的第二封,信使刚送来,还没来得及看。
她拆开蜡封。字迹依旧很潦草,显然是在行军途中写的。
“已至距边境三百里处。局势可控,勿念。安否?”
最后还是这两个字。
沈清辞把信纸折好,放进那个装着莲纹私印的绣囊里。
“安。”她轻声说,“都安。”
马车颠簸了一下,上了大路。速度更快了,窗外的景色开始从平缓的田野变成了起伏的丘陵。
沈清辞把车帘掀开一条缝,冷风灌进来,吹得她额头上的碎发飞起来。
“前面驿站停下。”她对外面的车夫说,“给苍狼信使回个信。”
“得嘞!”
马车在官道上飞驰,卷起一阵黄土。那两朵残留的白梅花瓣在车厢的角落里颤了两下,终于还是落了下来,掉在了羊毛毯子上。
沈清辞没去捡。她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北方,下颌线绷得很紧。
回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