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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7章 途报·战况

他以江山为聘 书瑶 2584 2026-08-15 20:28:53

车轮碾过碎石,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,紧接着是马匹喷响鼻的声音。马车停了。

青黛先跳下去,脚底踩着黄土地,扬起一蓬灰。她拍着裙摆,皱着眉回头看:“这破路,颠得我骨头架子都要散了。小姐,这就是驿站?怎么看着比前个儿那个还破。”

沈清辞抱着阿安下车。

这驿站确实破。围墙塌了一角,院里的那口井沿上缺了个大豁口,井绳黑乎乎的,不知多少年没洗过。只有门口挂着的那盏红灯笼还没褪色,在风里晃悠。

“能住人就行。”沈清辞说。

她抬眼往驿站大厅看去。门口站着个驿丞,正搓着手哈气,见她们来了,也没多热情,只是懒洋洋地拱了拱手:“几位客官,打尖还是住店?”

“住店。热水要烫的,草料要新鲜的。”青黛替她答了话,从腰间解下钱袋子摸出几个铜板扔过去,“把那间上房给我们收拾出来。”

驿丞接了钱,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:“得嘞。上房倒是空着一间,就是……今儿个住的人杂,几位客官多担待。”

沈清辞没理会驿丞的话茬。她的目光落在大厅的阴影里。

那里站着个穿着北狄皮甲的男人。没戴头盔,头发乱蓬蓬的,脸上全是土和汗,混在一起冲出一道道沟壑。他靠在柱子上,左边的袖口卷到了肘弯以上,小臂上缠着一圈白布,白布上渗着暗红色的血迹,已经干了,变成了一种发黑的颜色。

看见沈清辞看过来,那男人站直了身子,往前走了两步。

他走路有点瘸。

“王妃。”他用北狄话叫了一声,嗓音沙哑,像是吞了一把沙子。

青黛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半步:“哎哟,这人怎么冒出来的?”

沈清辞把手里的阿安往怀里紧了紧:“你是苍狼卫?”

“是。属下哈斯。”男人单膝跪下,动作挺利索,就是跪下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,“奉王命来送信。”

沈清辞示意青黛把孩子接过去。

她走到哈斯面前。哈斯从怀里掏出一个信筒,双手呈上来。

信筒也是竹子做的,上面刻着谢砚的鹰纹。沈清辞接过来,手指在竹筒表面蹭了一下——上面带着体温,还有点湿气,大概是这人一路上捂在怀里的。

她拔开塞子,倒出一张纸条。

纸条比上一张短,只有两行字。字迹写得有些急,撇捺之间带着锋芒,像是笔尖在纸上划得太快留下的痕迹。

“马匪已退入山中。本王正在围剿,预计五日内可平。你按原速行即可,不必赶路。”

沈清辞看着那行字。

“不必赶路”。

这四个字写得很重,最后一笔拖得很长。

她的目光下移,落在了信纸的右下角。那里有一滴暗红色的渍迹,只有指甲盖大小,边缘很不规则,像是某种液体飞溅上去之后迅速干涸留下的。

沈清辞把信纸凑近鼻尖。

没有墨香,只有一股子铁腥味。很淡,但在这个满是尘土味的驿站里,那股铁腥味像针一样扎进鼻腔里。

不是墨。

她把信纸折好,攥在手心里,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
“这是王爷的血?”她问。

哈斯低着头,没敢看她:“是。”

“王爷受伤了?”

“是。”

“哪儿?”

“左臂。中了一箭。”哈斯顿了一下,又补充了一句,“不重。箭已经拔出来了,包扎好了。”

沈清辞看着哈斯那缠着渗血白布的小臂。那伤显然不是箭伤,是刀伤或者是别的什么划的。大概是在照顾谢砚的时候,或者是在突围的时候沾上的。

“‘不重’是王爷说的?”沈清辞问。

哈斯沉默了。

过了两息,他才低声应道:“是。王爷原话是‘皮肉伤,死不了’。”

沈清辞没再说话。

她转身走到旁边的一张石桌旁,坐下。石桌冰凉,透着股从地底下渗上来的寒气。

谢砚这个人,从来报喜不报忧。他说“皮肉伤”,那可能是伤到了骨头;他说“死不了”,那可能是流了不少血。

让他能亲自写信,并且特意让人送这一趟,说明情况比“皮肉伤”要严重一点。至少,重到让他没法握笔写长信,只能写这两行字。

而且,他说“不必赶路”。

那是他怕她路上出事。但他自己在前面拼命。

沈清辞把手里的信纸展平,又看了一遍。那个血点子像是一只红眼睛,盯着她看。

“王妃。”哈斯还跪在地上,“王爷说了,让您务必在京城多住些日子,等边境彻底平了再回。您这一路……最好别太急。”

“起来吧。”沈清辞说。

哈斯站起来,腿脚有点晃。

“去吃点东西。”沈清辞指了指驿丞那边,“让驿丞给你弄两个热馒头。吃了就回去复命,不用跟着我。”

“是。”

哈斯退了下去,一瘸一拐地跟着驿丞往后厨走。

青黛抱着阿安凑过来,小心翼翼地问:“小姐,王爷咋了?中箭了?”

“嗯。”沈清辞把信纸塞进那个绣囊里,和那封“安否”放在一起,“左臂中了一箭。”

“哎呀!”青黛叫了一声,声音有点尖,吓得怀里的阿安哆嗦了一下,“那可不得了!箭上有毒没?咱们是不是得带点药回去?”

“没提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“应该没毒。有毒的话,他现在没法写信。”

“那咱们还得在这儿住一晚上不?天还早呢,要不……”

“不住。”沈清辞打断了她,“但这会儿不走。”

“啊?那是……”

“让马歇一个时辰。”沈清辞看着院里那口破井,“把水饮足了,料喂饱了。人也吃点东西。”

“歇一个时辰?”青黛看了看日头,这会儿刚过晌午,“那到了晚上还得赶夜路啊?这路这么黑,多不安全。”

“赶。”

沈清辞转身往那间所谓的上房走去。门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惨叫。

“让车队再快一些。”她背对着青黛说,“别管那什么‘不必赶路’了。他那是骗我的。”

屋里光线很暗,只有窗户纸透进来的一点光。沈清辞走到桌边,拿起那个粗瓷茶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水。水是凉的,带着股土腥味。

她喝了一口,没咽下去,含在嘴里,直到水温变热了,才吞下去。

她走到床边,把阿安从青黛手里接过来,放在床上。孩子醒着,正瞪着眼睛看房顶上的蜘蛛网,小手在空中抓啊抓的。

沈清辞伸出一根手指,让他攥住。

阿安抓住了,用力捏了一下。

“劲儿不小。”沈清辞说。

阿安冲她笑,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,滴在她的手背上。

沈清辞没擦。她看着阿安的脸,那张脸既像她又像谢砚。谢砚的眉骨高,阿安也是。

“你爹是个骗子。”她轻声说。

阿安听不懂,还在那儿笑,两条腿把床板蹬得咚咚响。

沈清辞在床边坐了一个时辰。这一个时辰里,她没说话,也没动,就是看着窗外那一小块被窗户纸框住的天。

天色从白变灰,又从灰开始转暗。

外面传来了喂马的声音,还有车夫们大声吆喝的声音。

时间到了。

沈清辞站起来,把阿安重新裹好。

“走吧。”

她抱着孩子走出房间。青黛正提着两个食盒站在门口,里面装着刚热好的馒头和几块酱牛肉。

“小姐,吃两口再走?”青黛问。

“车上吃。”

沈清辞大步走到院中。那匹枣红马已经喂饱了,正打着响鼻,蹄子在地上刨土。

哈斯已经走了。院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那个驿丞站在井边,看着这一行忙碌的人发呆。

“上车。”沈清辞说。

这一次,她上车的时候动作很快,甚至不用青黛扶。

马车再次动起来的时候,沈清辞明显感觉到了速度的变化。车夫把鞭子甩得很响,车轮转得飞快,车厢里的颠簸比白天猛烈得多。

那个装着梅枝的陶瓶在角落里晃荡了一下,沈清辞伸手把它扶正了。

“小姐,慢点吧,阿安要吐了。”青黛扶着车壁,脸色有点白。

“不慢。”沈清辞看着车窗外。

天已经完全黑了。外面没有灯,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呼啸的风声。

这条路她走过。再往北走一百里,就是边境线。过了边境线,就是北狄的地界。

谢砚在边境三百里处围剿。如果车队全速前进,也许能在五天内追上他的尾巴——哪怕只是给他送点药,或者帮他看着点后背。

“青黛。”

“哎!”

“把那罐酱菜拿出来。”

“干嘛?这时候吃酱菜?”

“不是吃。”沈清辞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影,“把它放到最顺手的地方。等见了王爷,让他就着这个吃干粮。这玩意儿开胃。”

青黛愣了一下,然后眼圈有点红。

“得嘞。”她赶紧去翻那个瓷罐,“我就说老爷塞这玩意儿有用吧。王爷肯定爱吃。”

沈清辞没接话。她把车帘掀开一条缝。

冷风灌进来,吹得她眼睛发酸。

前面是黑漆漆的夜路,看不清尽头。但她知道方向。

向北。

一直向北。

阿安在她的怀里咿呀了一声,似乎是被颠得难受了。沈清辞低下头,把脸贴在孩子温热的额头上。

“快了。”她说。

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,冲上了一个土坡。沈清辞的手指紧紧抓住了车窗的边框,指节泛白。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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