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的轮子陷进软泥里,发出一声闷响,停住了。
外面嘈杂声很大。有战马打喷嚏的声音,有铁器碰撞的叮当声,还有人用北狄话大声骂骂咧咧——那是士兵们在卸甲。
青黛先跳下去,靴底踩在泥地上,发出“吧唧”一声。她探头往里看:“小姐,到了。就是这儿了。”
沈清辞把阿安抱在怀里,推开车门。
一股浓重的烟火气扑面而来,夹杂着马粪味和烤肉的焦香。这里是一片背风的山麓空地,五顶灰色的军帐围成一个圈,中间是一堆烧得正旺的篝火。火苗窜得老高,把周围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沈清辞下了车。
火堆边原本坐着几个人,听见动静,纷纷站了起来。最中间那个坐在石头上的,没动。
沈清辞看过去。
谢砚穿着一件黑色的常服,袖口卷到了肘弯。左臂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白绷带,渗着点暗红的血迹,边缘有些发黑了。他手里捏着一卷羊皮地图,正低头看着,右手指尖在地图上点了点。
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,明暗分明。他瘦了,下颌线的棱角比走的时候更锋利了些,眼窝下面有一团淡淡的青色。
沈清辞抱着阿安走过去。
靴子踩在草地上的声音很轻,但谢砚听见了。他抬起头。
两人的目光隔着那堆跳动的篝火撞在一起。
周围的士兵们静了下来,屏气凝神地看着这一幕。图尔站在不远处,手里捏着个半个馒头,忘了往嘴里塞。
谢砚把地图卷起来,随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你比信使快。”他说。
声音还是那个调子,平,冷,没什么起伏。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。
沈清辞走到火堆的另一边,站住了。她感觉到了热气,烤得脸有些发烫。
“因为信使说‘不重’。”沈清辞看着他的左臂,“我觉得‘不重’这两个字的意思,通常是指‘有点重’,甚至是‘很重’。”
谢砚的嘴角弯了一下。很浅,稍纵即逝。
“确实不重。”他说,把左臂动了动,虽然动作有点僵硬,“皮肉伤。没伤着骨头。”
“我也觉得没伤着骨头。”沈清辞说,“伤着骨头你就没法写字条了。”
谢砚没接话。他站了起来。这一起,身形晃了一下,大概是在那块石头上坐久了腿麻,或者是失血有点多。但他很快就稳住了,走到沈清辞面前。
火光在他身后,把他的影子投过来,罩住了沈清辞和阿安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阿安。
孩子正醒着,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。阿安大概是不记得他了,毕竟走了快一个月。他往后缩了缩,把脸埋进沈清辞的脖子里,只露出一只眼睛偷看。
谢砚伸出右手——那只没受伤的手。他伸出拇指,在阿安沾了点灰的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。
“他长胖了。”谢砚说。
“四个月了,当然会胖。”沈清辞把阿安往上托了托,“在京城养得好。你爹这儿只有风沙,没营养。”
“有肉。”谢砚说,“今晚吃烤羊腿。”
阿安听见“肉”字,大概是听懂了那个发音,从沈清辞脖子里探出头来:“啊——”
谢砚看着他,手指在阿安露出来的小手上碰了一下。阿安的手指很暖和,软软的。谢砚的手指很粗糙,指腹上全是老茧,还带着硝烟的味道。
“手劲还行。”谢砚评价了一句。
那是他在夸孩子。
沈清辞感觉到了他身上传来的寒气。那是北狄深夜特有的冷气,混杂着血腥味。
“你什么时候回去?”沈清辞问。
“明天。”谢砚收回手,插进腰间的皮带里,“最后几个残匪刚清理完。巢穴端了。”
“那我也去。”
“去哪?”
“看巢穴。”沈清辞说,“既然来了,就看看你这一仗打得怎么样。”
谢砚看了她两息,没反对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明天一早带你去。路不好走。”
“我有刀。”沈清辞指了指马车里挂的那把牛皮鞘的刀,“你让人给我的。”
谢砚的视线往马车那边扫了一眼,看见了那把刀。
“那是防身用的。”他说,“别用来砍柴。那是好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嗯。”谢砚转过身,对着那个还在吃半个馒头的图尔喊了一嗓子,“图尔。”
“哎!王爷!”图尔赶紧把馒头塞进嘴里,含混不清地应声。
“给王后收拾帐篷。把我的那间腾出来。”谢砚说,“烧点热水。”
“得嘞!这就去!”图尔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,吆喝着几个士兵去忙活了。
谢砚又转回身,看着沈清辞。
“你赶了这么多天的路,先歇着。”他说,“帐里暖和。”
“你不歇?”
“我再看会儿图。”谢砚指了指那块石头,“刚才看到一半。”
“伤成这样还看图?”沈清辞皱眉。
“看完了明天好撤。”谢砚没多解释,转身又走回火堆边,坐下了。
他拿起那张羊皮地图,重新铺在膝盖上。火光跳动,映得地图上的山川脉络忽明忽暗。他的左臂垂在身侧,绷带在火光下白得刺眼。
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。那件黑常服的背上有一道口子,大概是刀划的,露出了里面的中衣。
她抱着阿安,跟着青黛往那顶被腾出来的帐篷走去。
帐篷里确实暖和。地上铺了厚厚的羊毛毯子,中间生着个炭盆,无烟炭烧得正红,偶尔爆出一个火星子。
青黛把阿安接过去,放在毯子上解包袱:“哎哟,这地儿虽然破,倒是挺热乎。小姐,您快坐下歇歇脚,这腿都快跑细了。”
沈清辞坐下来。她没脱斗篷,只是把领口的系带松了松。
透过帐篷没关严的门帘,她能看见外面的火堆。谢砚还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,像块石头。
过了一会儿,图尔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了,气喘吁吁的:“王后,水来了。王爷说让您烫烫脚,解乏。”
“谢谢。”沈清辞看着那盆冒着热气的水。
图尔放下水,没急着走,搓了搓手,嘿嘿笑了一声:“王后,您别看王爷那副冷冰冰的样子,他这几天可是天天念叨。一有空就往南边看,那信使派出去一波又一波。刚才听说您的车辙印到了山口,他那张脸才松了松。”
“他又没瞎。”沈清辞把脚伸进水里。水温正好,烫得脚底板发麻,“当然能看见车辙印。”
“是是是。”图尔挠了挠头,“那小的先退下了。就在外头守着,有事您喊一声。”
图尔出去了。
沈清辞泡着脚,看着炭盆里的火发呆。
阿安在毯子上翻了个身,抓住了那只荣阳送的小布老虎,往嘴里塞。
“别吃脏的。”沈清辞说了一声,声音不大。
阿安没理她,继续啃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但在草地上还是能听见。
帘子被掀开一角,谢砚走了进来。
他没带那张地图了。手里拿着个油纸包,放在了沈清辞身边的毯子上。
“什么?”沈清辞问。
“烤羊腿肉。”谢砚说,“没放盐太多。你尝尝。”
他就在她旁边坐下了,也没脱鞋,直接靠在帐篷的支架上。
沈清辞看了一眼他的左臂。近看更明显,绷带边缘有点发黄,那是药膏渗出来的。
“换药了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谢砚说,“刚才换的。”
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“撒谎。”
谢砚没反驳。他闭上眼睛,头往后仰,靠在支架上。火光映着他脖颈上的青筋。
“有点疼。”他说。
沈清辞把脚从水里捞出来,擦干。
“那就歇着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谢砚应了一声,没动。
过了两息,他突然说:“京城怎么样?”
“挺好。”沈清辞把那个油纸包打开,拿了一块肉塞进嘴里。肉很嫩,带着股孜然味,“爹的腿还是那样,但他没说疼。太后见了我,抱了抱阿安。”
“哦。”谢砚闭着眼,“那是好事。”
“还有那个太子。”沈清辞嚼着肉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我也见着了。他在宫里,没怎么说话。”
谢砚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“他没说话就好。”谢砚说,“要是说话了,我就得去京城一趟。”
“你去干嘛?”
“砍了他。”
沈清辞咽下嘴里的肉,转头看他。谢砚还是闭着眼,表情很平淡,就像在说“明天吃面条”一样自然。
“别冲动。”沈清辞说,“他是太子,你是北狄王。砍了他,两国得打十年。”
“那就让他闭嘴。”谢砚睁开眼,看着帐篷顶,“别在你面前晃悠。”
“他也没怎么晃悠。”沈清辞把油纸包推到他面前,“吃肉吧。堵住你的嘴。”
谢砚看了一眼那包肉,没动。
“我不饿。”他说,“刚才吃过半个饼。”
“那你就看着。”
沈清辞又拿起一块肉,慢慢嚼着。
帐篷里很安静,只有炭盆里炭火崩裂的噼啪声,和阿安啃布老虎的吧唧声。
谢砚没再说话。他就在那儿坐着,也没睡,就这么看着沈清辞吃东西。他的眼神很静,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过了一会儿,他伸出右手,把沈清辞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了耳后。
指尖碰到了她的耳垂,凉的。
沈清辞动作顿了一下,没躲,继续吃着肉。
“明天去看巢穴。”谢砚收回手,“早点睡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谢砚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“我去外面睡。”他说,“这帐篷给你和阿安。”
“你受伤了还睡外面?”沈清辞问。
“外面有守卫。不冷。”谢砚掀开帘子,一阵冷风灌进来,“而且,我想看着点。”
他没说看什么,但沈清辞知道。
帘子落下了。
沈清辞把最后一块肉吃完,把油纸包折好。她把阿安抱起来,放在腿上拍着哄睡。
阿安眼皮打架了,嘴里还叼着布老虎的一只耳朵。
“吐出来。”沈清辞把老虎耳朵拽出来。
阿安哼哼了两声,睡着了。
沈清辞把他放在毯子上,自己脱了斗篷,躺在旁边。
帐篷顶上有个小洞,漏进来一点星光。她盯着那点光看了一会儿,然后闭上眼睛。
外面传来几声低沉的号角,那是换岗的信号。谢砚还在外面,没走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