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里全是焦糊味。
马蹄踩在炭化的木头上,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脆响。这里原本是个牧人的寨子,建在背风的山坳里,算是个好地方。但现在,只剩下几截焦黑的木桩子立在地上,像烂掉的牙齿。
谢砚骑马走在前面。他的左臂缠着新换的绷带,垂在身侧,右手勒着缰绳。
沈清辞骑马跟在他后面。这是图尔给她找的一匹老马,性子温顺,走得很稳。
“就是这儿?”沈清辞看了一圈。
“嗯。”谢砚勒住马,用马鞭指了指前面的一堆废墟,“他们从北面窜过来,趁冬天缺粮的时候劫了三个镇子。昨天夜里被围住,今天早上清完的。”
地上还能看见几把卷了刃的刀,还有几把断了弦的弓。血迹已经被沙土盖住了,变成黑褐色的一层。
沈清辞看着那片焦土。
“死的人埋了?”她问。
“埋了。”谢砚说,“不管是我的兵,还是匪,都埋了。不能让狼给叼了去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。她没下马,就坐在马背上看着。
“你确定不会有下一批?”她问。
谢砚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“边境的驻防重新安排了。”他说,“图尔会在北面山口设个岗哨。以后这路,常有人巡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。她看着那个烧塌的寨门。
“这次围剿,死了多少人?”她问。
谢砚沉默了一会儿。风吹过山坳,卷起地上的灰,打着旋儿飞。
“我方折了七个。”谢砚说,“匪死了四十多个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缰绳上攥了一下。七个活生生的人,没了。四十多个匪,也没了。在这片荒原上,命就像这枯草一样,烧了就没了。
“七个。”她重复了一遍。
“打仗就会死人。”谢砚的声音很平,“这七个,家里我会给抚恤。”
“嗯。”
沈清辞没再说什么。她知道这是谢砚的事,也是她的事。她是北狄王后,这些人的名字,以后可能会送到她的案头。
“走吧。”谢砚调转马头,“看完了。”
沈清辞跟在他后面,慢慢地骑出了山坳。
回到营地的时候,士兵们已经在拔营了。帐篷收起来,打包上马车。火堆被踩灭,只剩下黑乎乎的灰烬。
青黛抱着阿安站在马车边,看见沈清辞回来,赶紧把孩子递过去:“哎哟,小姐,您可回来了。阿安刚才闹了一会儿,刚哄好。”
沈清辞接过阿安。孩子在襁褓里扭来扭去,精神头不错。
“上车吧。”谢砚在旁边说。
“你不坐车?”沈清辞问。
“我骑马。”谢砚说,“方便。”
沈清辞抱着阿安上了马车。车里那股子熟悉的、陈旧的皮革味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。
车轮启动了。这次是往回走,往北狄王城的方向走。
谢砚骑马走在车窗边。隔着帘子,能听见他的马蹄声,很有节奏。
马车在官道上走着。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照进来,一道一道的光柱在车厢里移动。
阿安醒着。他没哭,也没闹,就那么睁着眼睛,看着车顶上的纹路。
沈清辞低头看着他。孩子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黑葡萄。
“阿安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阿安转过头,看着她。
突然,他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。
那不是无意识的表情,也不是吃奶时的满足。那是真的笑了一下。嘴角咧开,露出两排粉红色的牙床,里面光秃秃的,连颗牙牙都没长。
“啊——”他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。
沈清辞愣住了。
这是阿安第一次笑。以前他只会哼哼,或者咧嘴哭。这是第一次,他对着人,发出这种带着笑意的声音。
“阿安笑了?”沈清辞摸了摸他的脸蛋。
阿安似乎觉得自己发出这个声音很有趣,又咧了一下嘴:“啊——”
外面的马蹄声停了。
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。
谢砚探进头来。他逆着光,看不清脸上的表情,但这会儿他的眼神很柔和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沈清辞把阿安的脸朝向谢砚:“你看到了吗?”
阿安看着谢砚,又露出了那个无牙的笑脸,还挥了挥小手。
谢砚看着那个笑脸。
他没说话,就那么盯着看。看了大概两秒钟。
然后,他放下了车帘。
帘子落下来,挡住了外面的光。车厢里暗了一下。
沈清辞听见他在外面笑了一声。很短促,很轻,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一声气音。
“回王城。”
他在马车外说了一句。
马蹄声再次响起来,比刚才快了一些。
沈清辞看着怀里的阿安。孩子还在笑,小嘴张着,口水流到了下巴上。
她伸出手,把那滴口水擦掉。
“听见了吗?”她轻声说,“你爹说回家。”
阿安抓住了她的手指,攥得很紧。
马车向北驶去,车轮碾过路面,发出沉闷而安稳的声响。前方的路很长,但一直在延伸,没有尽头。
